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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工们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只能在告示和传闻中听说的大官,此刻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粗布衣裳,扛着铁锹,走向最危险的地方。
不知谁喊了一声:“挖!跟督军一起挖!”
人群动起来了。男人们抓起工具,女人们搬来箩筐运土,连半大的孩子都来帮忙。火把插满了矿场,照得黑夜亮如白昼。铁锹与碎石碰撞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偶尔压低的催促声,汇成一支悲壮的交响。
陆承钧干得很慢——肩伤让他使不上力,每挖一铲,伤口都像被撕扯一次。汗从额头滚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可他没停。他知道,自己多挖一铲,底下的人就多一分希望。
傅云舟带着李大夫和几个学生赶到了。李大夫立刻去照顾受伤的矿工,傅云舟则组织人手建立更有效的救援通道。他读过工程学的书,懂得一些支撑原理,指挥着用木桩临时加固巷道,防止二次塌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时,又挖出三个人。两个还有气,一个已经冰凉。
家属的哭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确认了死亡的绝望。陆承钧放下铁锹,走到那具被白布盖着的遗体前,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督军……”死者的妻子瘫坐在地上,哭得没了力气,“他早上出门时还说,发了工钱给娃买新衣裳……”
陆承钧蹲下身,看着这个女人——她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满面风霜。
“以后,你的孩子,督军府供他读书。”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直到他成年,能自立。”
女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所有遇难矿工的家属,都一样。”陆承钧站起身,面向所有人,“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子女,督军府养;父母,督军府养。只要北地还在,就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
人群静默。然后,有人开始低声啜泣,不是绝望的哭,是某种复杂情绪的宣泄。他们信这个承诺——因为说这话的人,此刻满身煤灰,肩上的绷带渗出血迹,却站得笔直。
天亮透了的时候,最后四个人被挖了出来。奇迹般地,都活着——塌方时,他们躲进了一个废弃的侧巷,有空气,也躲过了直接冲击。
当最后一个人被抬出来时,矿场上爆发出欢呼。那欢呼里带着泪,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
陆承钧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松,眼前就黑了。周参将眼疾手快扶住他:“督军!”
“没事……累的。”陆承钧摆摆手,却站不稳。
李大夫过来检查,脸色变了:“伤口裂了,感染了。得马上回去!”
回程的车里,陆承钧发起了高烧。他昏昏沉沉地靠在座椅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他问傅云舟:“抚恤的钱……够吗?”
“够。”傅云舟握着他的手,“您忘了,咱们还有纺织厂的分红,还有商会募捐。”
“不够……就从我的俸禄里扣……”
“督军,别说话了。”傅云舟声音哽咽。
陆承钧闭上眼,又陷入昏睡。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黑漆漆的巷道,矿工们佝偻的背影,煤油灯微弱的光……一个老矿工对他说:“长官,这底下不是煤,是命。我们的命。”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车直接开进了督军府。沈清澜早已等在门口,看见陆承钧被搀扶下来,脸白得像纸,肩上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她脚下一软,几乎站不住。
“清澜……”陆承钧勉强睁开眼,“我没事……”
“你别说话。”沈清澜咬紧嘴唇,和李大夫一起扶他进房。
重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口果然裂开了,溃脓发炎。李大夫清理腐肉时,陆承钧疼得冷汗直冒,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沈清澜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手心的滚烫,心如刀绞。
处理完伤口,李大夫开了药方,嘱咐一定要卧床静养。沈清澜送李大夫出门时,李大夫低声说:“夫人,督军这伤……本就该好好养着。这次又劳累过度,感染发烧,若是引发旧疾……您得劝劝他,不能再这样拼命了。”
“我劝得住吗?”沈清澜苦笑,“他是陆承钧啊。”
李大夫叹了口气,走了。
沈清澜回到房里,陆承钧已经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她拧了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坐在床边守着他。
窗外,天又阴了。好像永远也等不到真正的暖。
傅云舟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看见沈清澜红肿的眼睛,低声说:“清澜,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我睡不着。”沈清澜摇摇头,“矿上……都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傅云舟在床边坐下,“遇难矿工的家属,周参将已经带了抚恤金过去。活着的,都安排了医治。矿上暂时停工,全面检查巷道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件事……我在矿上,听见几个矿工私下议论,说这次塌方……可能不是意外。”
沈清澜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他们说得隐晦,但我听出来了——有人看见,塌方前,有几个生面孔在巷道里转悠。不是矿上的人,也不是督军府派去检查的。”傅云舟压低声音,“而且塌得蹊跷,那段巷道上个月刚加固过,按理不该塌。”
沈清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你是说……有人故意……”
“我不敢确定。”傅云舟苦笑,“但如果真是人为,那这手……太毒了。矿上出事,督军必定亲自到场。若是在救援时再出意外……”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两个人都懂。
沈清澜看向昏睡中的陆承钧。他额上冒着虚汗,嘴唇干裂,即使在梦里,也仿佛承担着千斤重担。
“云舟哥。”她轻声说,“你去查。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傅云舟点头:“我明白。”他起身要走,又回头,“清澜,你也要保重。”
房间里又只剩两人。沈清澜握住陆承钧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承钧,你得快点好起来。”她低声说
陆承钧在昏睡中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