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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章 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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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钧这一昏睡就是两天两夜。高烧如野火燎原,反复不退。李大夫日夜守在督军府,药换了三四遍,沈清澜更是衣不解带,润湿的帕子不知换了多少条,指尖触碰着他滚烫的额头,心也跟着在油锅里煎熬。

督军病重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如同初春料峭的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北地城的大街小巷,也吹到了西山矿上那一片低矮的工棚里。

矿工们沉默了。

那夜督军扛着铁锹、肩渗鲜血的背影,早已刻进了他们粗粝的心底。如今听闻他是因伤口崩裂、劳累过度才倒下的,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愧疚与不安的情绪,压得这些惯于在黑暗中讨生活的汉子们喘不过气。工棚里少了往日下工后的粗话与笑闹,只剩下长杆烟锅明明灭灭的火光,和偶尔一声沉重的叹息。

“刘把头,咱们……咱们是不是太没用了?”一个年轻矿工闷声道,“督军那样金贵的人,为着咱们下去挖煤,弄成这样……”

被叫做刘把头的,正是那夜汇报情况的老矿工。他狠狠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角却有些湿。“督军……是拿命在换咱们的命。”他哑着嗓子,“那夜,他挖得比谁都慢,可没停过一下。我离得近,看见他脸上的汗,那是疼出来的冷汗。”

“俺娘听说后,把攒着过年的半篮子鸡蛋都拿出来了,非要俺送来。”另一个汉子搓着粗糙的大手,讷讷道,“可督军府那高门大院,俺……俺不敢去。”

“谁敢去?”刘把头磕了磕烟灰,眼神却定了定,“但咱们不能装不知道。督军府的门咱不敢随便敲,可城里的傅先生,不是在办报纸,常替咱们说话么?他跟督军是一条心的。咱们……咱们凑点东西,托傅先生转交,表表心意,也……也问问督军到底咋样了。这心里,不落地啊。”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十几个遇难和受伤矿工的家属于心难安,活着的矿工们也觉亏欠,你一把铜板,我几个鸡蛋,他一块舍不得吃的腊肉……零零散散,却沉甸甸地聚了一小堆。刘把头用干净的粗布包好,带着两个代表,忐忑地进了城,找到了《北地新报》的报馆。

***

傅云舟刚从一个线人那里回来,带着一身寒意和更深的忧虑。他暗访了西山矿,借着慰问矿工的名义,摸到了不少零碎消息:那几个生面孔,有人模糊记得像是南边口音;塌方前,确实有人听到过不寻常的、像是敲击支撑木的闷响;而那段巷道,加固的用料似乎也被动了手脚,新旧木料混杂,新的竟有些是遭了虫蛀的朽木!

线索杂芜,却隐隐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这不是天灾,是人祸。目的,恐怕不止于制造矿难那么简单。一想到陆承钧那夜亲自下到最危险的地方,傅云舟的后背就窜起一股凉气。若当时二次塌方……他不敢深想。

刚进报馆,他就见到了局促不安的刘把头三人,以及那个摆在桌上的、散发着混杂气味的粗布包裹。听完他们结结巴巴的来意,傅云舟心头一热,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督军……”傅云舟斟酌着词句,既不想让这些淳朴的汉子过于担忧,也不能隐瞒实情,“伤势有些反复,李大夫正在全力诊治。大家的心意,我一定带到。督军若知道大伙儿这样惦记他,心里定是欣慰的。”

他接过那个包裹,感觉分量不轻,不仅仅是物品的重量。“刘把头,矿上的事,督军府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也请转告工友们,保重自己,督军醒来看见大家平安,比吃什么药都强。”

送走千恩万谢的矿工代表,傅云舟打开包裹。里面除了那些零碎东西,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粗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大概是矿上识字的人代笔的:“督军恩德,挖煤的记心里。盼督军快好。西山矿上全体工人叩首。”

字迹笨拙,却力透纸背。傅云舟默默看了许久,将这页纸细心收好,准备带回督军府。他知道,这比任何昂贵的补品,都更能给病榻上的人力量。

***

督军府内,药香弥散。陆承钧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终于从漫长的黑暗与混沌中挣脱出来。

意识先于眼睛苏醒,最先感受到的是肩胛处火烧火燎的钝痛,以及喉咙里干渴欲裂的灼烧感。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在熟悉的帐顶花纹上。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将床边一个伏着的身影勾勒出疲惫的轮廓。

是清澜。她趴在床边,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似乎生怕他在睡梦中消失。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陆承钧心口猛地一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抬手,为她捋一捋那碎发,指尖却只微弱地动了动。

这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沈清澜。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惊惶,直到对上他清醒的、虽然虚弱却已有了神采的目光。

那一瞬间,沈清澜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不敢相信,只是睁大眼睛,死死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屏住。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动,渐渐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水光。

“……清澜。”陆承钧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沈清澜强行封锁了数日的情感闸门。蓄积的担忧、恐惧、无助、心疼,还有亲眼见他倒下时那肝胆俱裂的痛楚,此刻洪流般决堤而出。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住两人交握的手,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没有嚎啕,只是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啜泣,一声声,闷闷的,却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陆承钧的手背,烫得他心头发疼。

“别……哭……”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想碰碰她,却没什么力气。

沈清澜却哭得更凶了。这几日强撑的镇定、在李大夫面前的冷静、在傅云舟和周参将面前的安排妥帖,此刻全数瓦解。她只是一个守着丈夫、怕极了失去他的女人。

“你吓死我了……陆承钧,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语无伦次,声音哽咽,“你流了那么多血……烧得那么烫……我叫你你也不应……李大夫说……说你要是再晚一点……”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陆承钧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他的清澜,向来是沉静坚韧的,是能与他并肩扛起北地风雨的伴侣。此刻的崩溃,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让她承受了极限的恐惧。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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