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疚与怜惜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是我不好……”他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不该……让你担心。”
沈清澜哭了一阵,情绪才稍稍平复,但眼泪仍止不住地流。她急忙起身,背对着他抹了把脸,去倒温水,动作有些慌乱。“先……先别说话,喝点水。李大夫交代了,你醒了先润润喉。”
她扶他起来,小心翼翼避开他肩上的伤,将温水一点点喂给他。温热的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陆承钧靠着垫高的枕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红肿的双眼和憔悴的面容。
“矿上……”他喝完水,第一句问的还是这个。
“都安置妥了。”沈清澜放下杯子,替他掖了掖被角,垂着眼不看他,“抚恤发了,伤员在治,矿也停了全面检查。云舟哥和周参将在处理后续,你……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养伤。”
她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强硬,甚至有一丝怨气,是对他不爱惜自己的怨。
陆承钧知道此时不宜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清澜,”他再次开口,声音柔和了许多,“过来。”
沈清澜抬眼看他。
“到我旁边来。”他拍了拍床沿。
沈清澜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陆承钧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对不住,”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次,是我太急了。看到那些人被埋在下面,想到他们的家人……我没法站着等。”
沈清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躲闪。“我知道,”她哽咽道,“我要是你,我也会下去。可是承钧,我后怕……你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让北地怎么办?”
“不会的,”陆承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命硬。你看,这不是醒了?”
“李大夫说,这次伤了元气,旧疾也被勾起来了,必须静养很久,不能再劳累,更不能受伤。”沈清澜反握住他的手,语气近乎哀求,“算我求你,为了我,为了北地,你也得顾惜自己一点,行吗?”
她眼中那份深切的恳求与恐惧,让陆承钧所有辩解或安抚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沈清澜似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将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汲取那一点真实的温度。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傅云舟的声音响起:“清澜,是我。听说督军醒了?”
沈清澜连忙坐直,擦了擦眼角:“云舟哥,进来吧。”
傅云舟推门而入,手里还捧着那个粗布包裹。看到陆承钧确实清醒着,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复清明,他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醒了就好!李大夫说,只要能醒过来,好好调养,便无大碍了。”
他将包裹放在桌上,先简要说了说矿上后续的安置情况,一切平稳,家属情绪也基本安定。然后,他顿了顿,神色凝重起来。
“督军,矿工们托我带了点东西来,是他们一点心意。”傅云舟打开包裹,露出里面那些杂七杂八却干干净净的物品,最后,珍而重之地拿出那张粗纸,递到陆承钧面前。
陆承钧的目光扫过那些鸡蛋、腊肉、铜板,最后落在那几行歪扭却无比诚挚的字迹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傅云舟和沈清澜都能感觉到他气息的波动。
“……惭愧。”陆承钧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做的,本就该是分内之事。”
“对他们来说,不是。”傅云舟轻声道,“督军,民心所向,便是如此。他们觉得亏欠你,是真心实意地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依靠。”
陆承钧睁开眼,眼底微红。“云舟,你查得如何?”他问到了关键。
傅云舟看了看沈清澜,沈清澜微微点头。傅云舟这才压低声音,将自己暗访所得,那些零碎的线索、南边口音、蹊跷的敲击声、虫蛀的木料……一一道来。
“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人为破坏的可能性极大。”傅云舟总结道,“而且,时机选在稽查组刚刚离开、省城报纸粉饰太平之后,又恰好是督军您必然亲临现场的事件……这不像简单的报复或制造混乱,更像是一环扣一环的算计。”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沈清澜握着陆承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陆承钧靠在那里,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高烧后的虚弱还在,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几分冰寒。
“郑怀仁……”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弃了赵德昌这枚棋子,转头就下了更毒的一着。煤矿出事,我若身亡,是‘因公殉职’,他乐见其成;我若重伤,北地群龙无首,他更可趁机拿捏;即便我无恙,也能借此打击我在北地的威信,制造恐慌……无论哪种结果,对他都是有利。”
他咳嗽了两声,沈清澜连忙喂他喝了点水。缓过气,陆承钧继续道:“南边口音……他手下确实养了些三教九流的人。云舟,顺着这条线,暗中查,不要惊动任何人。重点查近期从省城或南边来的生人,尤其是跟矿业、木材有关联的。还有矿上管料、监工的人,也要细查,看有没有被收买。”
“我明白。”傅云舟点头,“已经安排可靠的人在留意了。”
“此事隐秘进行,对外,矿难还是按意外处理,安抚为主。”陆承钧思路清晰,尽管身体虚弱,头脑却已开始运筹帷幄,“我的伤势,也不必过分隐瞒,就让外界知道我需要静养。有时候,‘病’着,反而能让暗处的人放松警惕。”
沈清澜听着他条分缕析,心却一点点往下沉。她知道,醒来的陆承钧,不可能真正放下肩上的担子去“静养”。这场博弈,远远没有结束,而他们,依旧置身于风暴的中心。
傅云舟又汇报了几件日常政务,见陆承钧面露疲色,便起身告辞,让他好好休息。
房间里再次剩下两人。沈清澜默默收拾着那个粗布包裹,将矿工们的心意一样样放好。
“清澜。”陆承钧唤她。
“嗯?”
“别怕。”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咱们这一路,什么风浪没见过?郑怀仁想用这些阴私手段扳倒我,扳倒北地,没那么容易。”
沈清澜转过身,走到床边,望着他消瘦却坚毅的脸庞。是啊,他们一路走到今天,经历了太多。可正因为拥有得越来越多,才越发害怕失去。
“我不怕风浪,”她重新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旁,眼泪已干,只余下坚定的微光,“我只怕你不在我身边。承钧,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
陆承钧凝视着她,郑重地,再次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