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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从各条街巷涌出来,顺着往港口的路走,汇成一条长长的人流。
没人催,也没人乱。
年轻人走在外侧,老人孩子走在中间。有人扛着红绸横幅,有人拎着串好的鞭炮,舞狮队的小伙子们扛着狮头走在前面,脚步踩得格外稳。
横幅上的金漆字写得有力:欢迎祖国舰队莅临金山。
队伍最前面,司徒美堂拄着乌木拐杖站着。
他没再翻旧账册,也没说感慨的话。一身深灰长衫穿得笔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抬眼望着港口方向,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三百致公堂弟兄,臂扎红布,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
各个街口都布了人,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
远处街角站着几个白人警察,手按在警棍上,却没像往常一样上前呵斥驱赶,只远远看着,脸色复杂。
“都安排妥了。”
黄三爷走到司徒美堂身边,压低声音,“受伤的弟兄都安排在后面,等会儿特使接见,第一个见他们。损失清单、照片、医院证明,全整理好了,装了满满一文件箱。”
陈敬堂也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个小本子,脸上压着喜色:
“商会这边都通好气了。
等谈判一成,排华法案废了,我们立刻申请开航运公司,直接走广州-旧金山航线,拉南洋的橡胶、锡矿过来。
以前白人中间商卡着脖子,利润吞掉七成。
现在有舰队撑腰,我们直接对接华南的货,至少能翻三倍利。”
旁边的林伯陶推了推眼镜,接话道:
“银行这边也准备好了。
法案一废,华人能合法置产、开分行,我们立刻把业务扩到洛杉矶、西雅图。
以后南洋的侨汇、中美之间的贸易结算,都走我们自己的银行,不用再看白人脸色。”
他们是商人。
是盼着祖国强,可也实实在在算着自己的生意。
以前捐钱捐物,是念着血脉亲情,是盼着有个靠山。
现在靠山真的来了,他们要借着这股东风,把华人在美国的生意,堂堂正正做起来。
不是靠施舍,是靠背后的坚船利炮,拿自己该拿的份额。
“都稳着点。”
司徒美堂淡淡开口,目光没离开海面,“别露了急相。
今天是他们求着我们谈,不是我们求着他们签。
条件该提就提,一分都不能让。
总司令派舰队过来,不是让我们来委曲求全的。”
几人齐齐点头。
人群里,腊味铺的阿荣站在靠前的位置。
脸上的淤青还没消,怀里紧紧揣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铺子的损失清单,连打碎了多少个瓷碗、砸坏了多少斤腊肠,都记得明明白白。
他没哭,也没喊,就直挺挺站着,望着海的方向。
旁边卖菜的阿婆捅了捅他:“阿荣,你说……特使真会管我们这点小事?”
阿荣攥紧信封,声音很稳:
“会。
司徒公说了,舰队就是来给我们撑腰的。
以前我们受了委屈,没处说,没处告。
今天不一样了。
我们的人,开着军舰来了。”
阿婆点点头,把手里的菜篮子往紧里抱了抱。
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虾饺、烧卖,是她凌晨三点起来做的。
等会儿舰队靠岸,她要给船上的后生们尝尝家乡味。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
天慢慢亮了,海面上的雾却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远处的船。
没人催,也没人乱。
上万华人就安安静静站在码头边,望着雾蒙蒙的海面。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
几十年的屈辱,几十年的期盼,几十年攒下来的账,都在等一个答案。
忽然。
雾的深处,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
像闷雷滚过海面,顺着风,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瞬间静到了极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颤。
雾霭里,慢慢露出一个黑色的、巨大的舰艏。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
五艘银灰色的巨舰,劈开浪涛,从浓雾里缓缓驶出。
舰艏的华南虎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有人猛地捂住了嘴。
有人红了眼眶,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阿荣怀里的信封,被攥得更紧了。
司徒美堂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站得更直。
来了。
真的来了。
从广州到旧金山,万里重洋。
一百年前,洋人开着炮舰来中国,逼我们签不平等条约。
一百年后,中国人开着自己的战列舰,来到了美国的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