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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搪瓷缸子,缸子缺了口,漆掉了好几块,里面的凉茶只剩半缸,茶叶梗沉在底下。
李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电报。
他走到陈树坤身后,站定,开始念:
"总司令,各地贺电。
广州商会、汕头渔民协会、海口琼崖同乡会、南宁学生会,全在庆祝。
南洋各地的华人社团也发来电报,说感谢总司令替他们报仇。
新加坡华侨总会、槟城华人商会、马尼拉唐人街商会——"
"知道了。"
陈树坤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那些举着旗子、喊着口号的人。
那些人在笑,在跳,在拍手。
有人把帽子扔上天,帽子落下来,被另一个人接住,又扔上去。
有人在哭,一边哭一边喊"陈总司令万岁"。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小红旗,旗子在风里抖成一片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民心可用。"
他声音很平,平得像海图桌下面那根钢梁。
"但不能只靠民心。"
他转过身。
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缸底磕在水泥面上,"当"的一声。
他走到海图前,拿起铅笔。
那根铅笔已经削过很多次了,只剩一截短短的笔头,捏在指尖。
笔尖在吉隆坡的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笔尖往上移,越过南海,越过台湾海峡,越过黄海。
最后停在朝鲜半岛上。
"南洋稳了。"
他说。
"接下来,该断日本的陆上退路了。"
李卫低声问:
"总司令,朝鲜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陈树坤把铅笔放在桌上。
铅笔滚了半圈,停在海图边缘。
他拿起那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
茶凉了,但茶叶的苦味还在,涩涩地挂在舌根上。
"不急。"
他说。
"让百姓先高兴几天。
让日本人先紧张几天。
等他们以为我们打完南洋要歇一歇的时候,我们突然动手。
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边。
游行的队伍还在走,口号声还在响。
天字码头那边的鞭炮又响了一串,噼里啪啦的,混着锣鼓声和欢呼声,从珠江边飘过来,一直飘到总司令部楼上。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听,这声音,比炮弹声好听。"
李卫愣了一下。
他跟着听了听。
外面的欢呼声、鞭炮声、锣鼓声,混在一起,从窗外飘进来。
确实比炮弹声好听。
陈树坤顿了顿。
声音又沉下去,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记住。
光好听没用。
下次他们再喊的时候,得让他们永远能这么喊。"
他转过身。
"传令。南洋舰队休整三天。三天后,北上朝鲜。"
"是!"
傍晚。
广州城里的庆祝还在继续。
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着,从大街小巷传来,东边响一串,西边又响一串,像一场没有停歇的雨。
陈树坤走到阳台上。
夕阳把珠江口染成金红色,江水粼粼地亮着,一直亮到天边。
远处的军港里,舰船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码头上,运兵的船正在补给,装卸的号子声隐约飘来。
汽笛响了一声,低沉绵长,像是跟谁告别。
他靠在栏杆上。
栏杆是水泥的,硌得胳膊肘生疼。
他看着南边的天。
那片天空曾经被炮火映红,现在已经彻底放晴。
木棉花开得正红,一树一树的火红,像举着火把。
花瓣厚实,红得沉甸甸的,风吹过来,花朵轻轻摇着,不落。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桌上的搪瓷缸子还放在窗台上,茶是新换的,热气从缸口袅袅地升起来。
他拿起铅笔。
没有在海图上画圈。
他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外面的欢呼声。
听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拿起一份朝鲜的情报,开始看。
窗外,木棉花在晚风里轻轻摇着,红得像要烧起来。
远处珠江口的舰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落到水面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