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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嵊泗列岛
天还没亮透。
老陈头蹲在船头,收昨晚下的蟹笼。
蟹笼沉得像块铁。
他弓着腰,胳膊上青筋绷得像蚯蚓。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烟灰快烧到嘴唇了,也没顾上弹。
他五十七岁。
在东海打了一辈子鱼。
手背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日本人来了以后,渔税涨了三倍,出海要领"良民证",稍不顺眼就被巡逻艇拦住,连人带船扣一天。
前天隔壁老王出海,撞上巡逻艇,被两个日本兵拖到甲板上,照着肋骨就是两枪托。
打断了两根。
船也被扣了。
老王躺了两天,今天一瘸一拐的,又出来了。
不打鱼怎么办?一家五口等着吃饭。
老陈头把烟屁股吐进海里。
骂了一句:
"狗日的东洋鬼子。操他八辈祖宗。"
他把蟹笼拽上借来的船。
喘了口气。
腰直不起来了,酸疼。
想直起腰看看今天的海。
然后他愣住了。
海平线上。
黑烟。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不清。
粗黑的烟柱从海平面升起来,像一片正在烧的森林。把半边天都染成灰黑色,太阳都给遮没了。
烟柱下面,是船。
驱逐舰。细长的灰影子,破浪前导。
巡洋舰。舰身更宽,炮塔更大。
然后——
然后是五座山。
五座会动的山。
五艘战列舰。
舰身比他在任何画报上见过的船都大。主炮炮塔像五座堡垒,炮口斜指着天,粗得能钻进去一个人。舰艏破开浪花,白沫翻滚着往两侧涌,浪墙有几层楼高,拍在水面上轰隆隆响。
舰艏挂着旗。
青天白日满地红。
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老陈头的蟹笼从手里滑下去。
砸在船板上,"哐"一声。
他没管。
他的手抖了。
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不是日本人的船。
日本人的军舰他见过,挂的是膏药旗。
这些船挂的旗,是中国旗。
旁边一条小舢板上,老王也在。
就是前天被打断肋骨那个老王。
他手里的渔网"啪嗒"掉在船板上。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都没说话。
老陈头想起了死在上海的弟弟。
淞沪那年,一颗炮弹落在闸北的巷子口,把半条街都掀了。他弟弟才十九,刚跟着师傅学裁缝。
连尸首都没找全。
就找着一只鞋。
蓝布的,鞋帮子上还绣了个"安"字。
想起了被日本人抓走的儿子。
三年前,在码头被日本兵拖走的。说是"劳工",去东北修工事。
再没回来。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忽然蹲在船头。
抱着膝盖。
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像个孩子。
"来了……"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咱们的人来了……"
老王也蹲下来了。
两只手抱着脑袋,呜呜地哭。
哭了半天。
老陈头抬起袖子抹了把脸。
袖子早就油得发亮了,抹了一脸黑。
然后他对着海的方向,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船板上,咚咚响。
"弟啊……你看见了没有……咱们的船……回来了……"
他磕完了,又抬起头,对着那片钢铁洪流,扯着嗓子喊:
"打啊——!把小日本赶出去啊——!"
老王也跟着喊。
两个人站在各自的小破渔船上,对着那支看不到头的舰队,扯着嗓子喊。
海风吹过来。
没人听见。
但他们就是喊。
喊到嗓子哑了,喊到眼泪都干了。
海面上那支舰队,没停。
正以十二节的航速,朝北压过去。
上海·吴淞口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市民中烧开。
最先知道的是吴淞口的渔民。
然后是码头工人。
他们看见远处的海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移动的森林。烟囱的黑烟把天都遮了。
"是咱们的舰队!陈总司令的舰队!"
"五艘大战列舰!比日本人的还大!"
"后面还有运输船!黑压压一片,数不清!"
老百姓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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