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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代的镇堂之物。
案上不摆茶,不放酒,中间只供着一只木杨城斗……斗身刀痕累累,纹路粗粝,是洪家结盟立誓、认祖归宗的信物,也是天下袍哥辨真假、分内外的唯一凭据。
斗两边立着黑漆描金木牌,上面六个字,是建国后川省袍哥新立的堂规:忠义、守节、报国。
旧时劫掠私斗那一套,彻底扔了;剩下的是护乡、守土、忠国、守义。这六字,是去年李家出面斡旋,替川省绿林定下的安身立命之本。
长案正位坐着一人,正是川省哥老会总堂红旗五爷。
五爷掌刑赏、管进退、主礼数,是川省绿林实打实的“关火人”……他一句话,能定一个兄弟去留;一堂议,能平一场市井风波。
他五十出头,脸庞棱角分明,眉眼间压着几十年江湖风霜磨出来的冷硬劲儿。身上一件藏青色对襟短褂,浆得板正,没一道褶子;袖口扣得严实,衣襟齐整,半点不拖沓。
常年执掌刑律、镇守堂口的手,骨节粗大,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十指轻搭在长案边沿,坐得稳如磐石,不说话也叫人不敢乱动……那双眼睛像鹰,沉沉盯着紧闭的院门,等北平来的贵客。
长案左右,四名总堂管事笔直而立,清一色黑衣短打,束腰裹腿,利落干练;腰间各悬一柄柳叶刀,刀柄缠黑布,鞘色暗哑,不出声,却让无数江湖后生听见名字就心头发紧……那是洪家刑堂的刀。
他们站得纹丝不动,肩背绷直,目光如钉,死死咬住院门方向。堂口规矩刻进骨头里:入堂三分查,进门七分防。但凡外人窥探、神色有异、举止失当,刀出即断,不留活口。
今日闭门议事,不为街面私怨,也不扯江湖纷争,只等一个人……燕京李家三爷,李镇江。
外头有人叫李青云“三爷”,那是家礼、是私谊;可在绿林道上,真正配称“三爷”的,是李镇江。
李青云若哪天有了儿子、立了门户,“三爷”这称呼才轮得到他头上……可到那时,李镇江就得改叫“三老爷”了,毕竟李家已添了孙辈。再往后,孙子也有了儿子,李镇江怕就要被尊一声“三老太爷”。
堂中上下心里都亮堂:这位北平三爷单枪匹马入川拜公口,绝不是走亲戚、拉家常。他是带着南北洪家同根同源的香火来的,带着当年救命的人情来的,更带着顶层布下的暗棋来的。
最关键的是,李镇江这一趟,自始至终甩开了所有官身……不亮公职、不提衔级、不借半分体制便利,只以北平洪家山分堂子弟、燕京李氏族人的身份,踏踏实实走江湖路,进川蜀门。
李家位高权重,若打着官面旗号入川,朝野上下立刻盯上来,风声一起,满盘皆乱。唯有彻底摘掉帽子、卸下架子,以纯粹江湖身份登堂议事、落地布局,才能避开耳目、绕开掣肘,把棋子悄无声息落下去,稳住西南这一局。真做到了……公门不见影,江湖定乾坤。
吱呀……
乌木院门从外被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迈步进来。脚步沉稳,落地无声;气度平和,不急不躁。
李镇江穿一身北平老式青布长衫,素净无纹,干净利落,没有半点世家浮气;腰间系一根素蓝布带,收得紧,衬得身条利落又端方……朝堂上的锋芒收尽了,江湖里的沉稳全露了出来。
他未戴冠、不佩饰,两手空空,身边一个随从也没带。不藏不掖,不显不露,坦荡得像块老青砖,正是洪家子弟该有的样子。
穿院过廊,踏入正厅。满堂川省袍哥核心肃然而立,四下刀光隐伏,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他面色如常,眼神端正,肩不晃、步不乱、心不虚。
既不点头哈腰讨好,也不拿腔作势摆谱,守着洪家登门有礼、拜堂有规的老规矩。
行至长案前三步远的定点位置,他稳稳停住,双脚不丁不八,站得中正平直,严丝合缝地照着“四平八稳、不偏不倚”的入堂礼数。双臂缓缓抬起,十指相扣,抱拳齐胸,腰身微躬,礼数周全。
“洪家兄弟义气高,五湖四海逞英豪!”
声音清越,字字清晰,一口地道京片子,起手便是开堂诗,响彻整个厅堂。
话音落,满堂空气一沉。
四名挎刀管事瞳孔微缩,气息骤然绷紧,彼此眼角一扫……看身段,听口音,观礼数,三样全对,基本能断:不是冒牌货,也不是混江湖的油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