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时分才渐渐停歇。北地城被洗刷得灰蒙蒙的,湿漉漉的街面上映着初升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沈清澜醒来时,枕边已是空的。陆承钧惯常起得早,这几日尤其如此。她起身梳洗,走到书房外,果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推门进去,陆承钧正伏案写着什么,肩背绷得很直,听见动静,抬起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清澜走过去,手自然地抚上他的额头,触感微凉,倒是没再发烧。
“睡不着,想想后面的事。”陆承钧搁下笔,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今日你要去学堂?”
“嗯,都安排好了。”沈清澜看着他消瘦的下颌线,心里揪了一下,“你也别太熬着,李大夫说了,思虑过甚伤神,于你伤口愈合不利。”
陆承钧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却带着暖意:“知道了,督军夫人。你快去忙吧,记得多穿些,春寒料峭。”
新式学堂设在旧文庙改建的院子里,青砖灰瓦,廊柱上新刷的朱漆还未干透。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稚嫩而整齐,像破开阴云的阳光,给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城注入了一丝鲜活的希望。
沈清澜到的时候,正好是课间。穿着统一蓝布制服(布料出自纺织厂)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见有生人来,都好奇地张望。校长是个留着短须、戴着圆眼镜的中年先生,姓文,从前在省城做过教员,因不满旧式学堂的迂腐,被陆承钧请来北地。他认得沈清澜,连忙迎上来。
“不知夫人莅临,有失远迎。”
“文校长不必客气,我就是来看看孩子们,看看学堂。”沈清澜温声道,目光扫过那些虽显稚嫩却充满朝气的脸庞。孩子们大多来自寻常人家,甚至有矿工和农户的子弟,能坐在这里读书识字,对于他们的父辈来说,曾是遥不可及的梦。
文校长引着沈清澜参观教室、图书室和简陋的“格物间”(摆放着一些基础的科学仪器和矿石标本)。他介绍着学堂的课程,除了传统的国文、算学,还增设了地理、格物、乡土历史,甚至打算等条件好些,请懂行的人来教些简单的机器原理和农业知识。
“督军和夫人兴办新学,开北地风气之先,实乃功德无量。”文校长感慨道,“这些孩子,若能坚持读下去,将来无论是继续深造,还是回乡务农、做工、经商,眼界和本事,定与他们的父辈不同。”
正说着,上课钟声敲响。孩子们迅速跑回教室,端坐好。沈清澜示意文校长照常上课,她则悄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这节是国文课,文校长讲的是一篇浅近的文言短文,讲的是古人勤学励志的故事。他讲得深入浅出,并不一味要求死记硬背,而是结合故事,引申出做人做事的道理。讲到“位卑未敢忘忧国”一句时,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看着台下几十双清澈的眼睛。
“孩子们,你们可知,我们为何要坐在这里读书?”文校长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不仅仅是为了识几个字,会算几道题,将来找份糊口的差事。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白做人的道理,明白家国的道理。”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地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的山川城池:“这里,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北地。她曾经贫瘠、困苦,被人轻视。如今,督军带着大家修路、开矿、办厂、兴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北地不再贫苦,让我们的父母兄妹能过上好日子,让我们走出去,能堂堂正正地说,我是北地人!”
孩子们听得入神,小胸脯不由自主地挺起。
“可是,要让北地真正好起来,光靠督军、靠大人不行,终究要靠你们,靠一代又一代识文断字、明理自强、心里装着这片土地的北地人!”文校长语气激动起来,“或许有人会说,读书无用,不如早点下地干活,早点去矿上挣工钱。没错,眼下是能多挣几个铜板。但若人人如此,北地永远只能靠卖苦力、卖资源过活,永远要看别人脸色!我们要学会用脑子,用新技术,把北地的煤炼成更好的焦炭,把北地的矿石变成有用的钢铁,把北地的羊毛织成更美的衣裳!到那时,谁还敢小瞧我们北地?”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最顽皮的孩子也睁大了眼睛。这些话,或许他们不能完全理解,但那种被期待、被赋予责任的感觉,却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入心田。
沈清澜坐在后面,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陆承钧深夜伏案的身影,想起矿工们粗糙的双手和期盼的眼神,想起纺织厂女工们说起工钱时的亮晶晶的眼睛。这一切的艰难前行,不就是为了给这些孩子,给北地的未来,搏一个不一样的明天吗?
课后,孩子们围着沈清澜,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有问督军伤势的,有问纺织厂要不要小工的,也有指着“格物间”里的矿石标本,好奇地问那亮晶晶的是什么。沈清澜耐心地一一回答,语气温柔。她告诉孩子们督军好多了,鼓励他们好好读书,将来用自己的本事建设家乡。
离开学堂时,文校长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夫人,近日有些流言,也传到学堂里来了。有学生家长担忧,问这新学堂是不是标新立异,会不会耽误孩子前程,甚至……有些不好的揣测。”
沈清澜面色平静:“文校长,清者自清。我们办的是堂堂正正的学堂,教的是对国家、对家乡、对个人都有用的学问。只要我们把孩子教好,让他们见到实效,流言自会不攻而破。若有家长不明,可请他们来学堂亲眼看看,您也多与他们分说分说。”
“是,夫人。”文校长拱手,目送沈清澜的马车离去,转身看着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眼神更加坚定。
***
傅云舟那头,对城西当铺和赵乡绅的监视有了新的发现。那个当铺老板,在“胡先生”失踪后,似乎并未完全切断与省城的联系。傅云舟手下的人发现,当铺每隔几日,便会有一个伙计往省城方向送信,不走邮驿,而是托付给固定的骡马行脚夫,极为隐秘。
更关键的是,周参将布置在边境和铁路沿线的人传回消息,称近日确有形迹可疑的“勘探队”在边境山区活动,其中明显有洋人面孔,且携带了精良的测绘仪器和武器。他们声称是受省府某部门邀请,进行“地质考察”,但行为鬼祟,对当地驻军的询问也语焉不详。
“看来,郑怀仁和洋人,已经急不可耐了。”陆承钧接到禀报,冷笑一声,“所谓‘勘探’,不过是先行探路,摸清底细,为后续的强取豪夺做准备。云舟,截下当铺送往省城的信,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另外,让周参将以保护安全、防止匪患为由,加强对那些‘勘探队’活动区域的巡逻和监控,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尤其是敏感矿区,绝不能让他们靠近。态度可以客气,但原则必须坚持。”
“是。”傅云舟应道,又补充,“还有一事,孙老爷那边似乎有些松动,他家的管家偷偷找过林掌柜,隐约透出悔意,说当初是受了赵乡绅的蛊惑和胁迫,才……但他胆子小,不敢公然反水。”
“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陆承钧语气淡漠,“不必特意拉拢,但可以透过林掌柜给他带句话,迷途知返,为时未晚。若他能提供些赵乡绅或省城方面切实的罪证,督军府可酌情考虑对他过往之事从轻发落。若继续首鼠两端……朱明的下场,就是榜样。”
分化瓦解,敲山震虎,步步为营。陆承钧深知,面对郑怀仁和洋人勾结的庞然大物,硬拼是下策,必须运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在夹缝中求生存,寻反击。
***
省城督办府邸,郑怀仁的心情却不像前几日那般阴郁。他与英日两方的私下接触进展“顺利”,尤其是英国人罗伯特,在得到他某些“保障北地投资环境稳定”的暗示后,态度颇为积极,甚至暗示可以协助向北京方面施压,促成“合作”。日本方面虽然条件苛刻,但给出的“好处”也更为直接。
“督办,北地那边传来消息,陆承钧加强了对边境和矿区的戒备,对我们派去的‘勘探队’多有阻挠。”师爷禀报道。
“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