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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结赤党”这四个字,如同数九寒天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泼下,让陆承钧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出青灰。他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褥,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毒蛇噬心般的、混合着愤怒、荒谬与彻骨寒意的剧震。
沈清澜脚下一软,若非及时扶住桌角,几乎瘫倒在地。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四个字在反复回荡,像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进她的意识里。她知道这指控的份量——这意味着,不仅仅是权力斗争,不仅仅是地方与省府的对抗,而是将被置于整个国家机器的对立面,成为“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郑怀仁,这是要将他们,将整个北地,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傅云舟同样面无血色,捏着电文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比谁都清楚这指控的恶毒与致命。在如今南北对峙、各方势力对“赤色”极度敏感甚至恐惧的时局下,这个罪名一旦被有心人坐实或利用,足以让任何之前的功绩、道义、民心,都化为齑粉。
“他……他这是要绝我们的路啊……”傅云舟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陆承钧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再睁开时,那双因伤病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已燃起两簇冰冷到极致的火焰,锐利得骇人。
“好一招釜底抽薪……”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寒,“郑怀仁,我倒是小瞧了你的无耻。”
“承钧,我们……我们怎么办?”沈清澜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扑到床边,抓住陆承钧冰凉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这罪名……这罪名会害死所有人的!”
陆承钧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那力度奇异地让沈清澜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瞬。他看向傅云舟:“电文里,他所谓的‘确凿证据’,是什么?”
傅云舟快速浏览电文后续内容,脸色更加难看:“他说……说我们之前在邻省采购的一批盘尼西林等紧缺药品,是通过‘赤党’控制的秘密渠道获得;说我们兴办的新式学堂,所用教材有‘赤化’内容,聘请的教员文校长,有‘可疑背景’;还说……说我们与邻省几次小规模的边境摩擦,是暗通款曲,互相策应……全是牵强附会,捕风捉影!”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陆承钧冷笑一声,“药品是托上海的朋友,辗转从香港买的,票据俱全。教材是通用的新学课本,文校长的背景,省教育厅当初都有备案。至于边境摩擦……哪次不是他们先挑衅?”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盛,“但这些‘证据’经他之口说出,再通过省府和亲近他的报纸渲染,不明就里的人,便会先入为主。”
“我们必须立刻反驳!”傅云舟急道,“把真实证据摆出来,通电全国,揭露他的诬陷!”
“反驳当然要反驳,而且要快,要狠。”陆承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肩处因情绪激动而加剧的刺痛,“云舟,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督军请吩咐!”
“第一,以我的名义,发表一份公开声明。内容要义正辞严:我陆承钧,受国家委派,镇守北地,十余年来,剿匪安民,兴利除弊,唯知尽忠职守,保境安民。近年兴办实业,建设地方,所为者,皆是为增强国本,改善民生。所谓‘勾结赤党’,纯属郑怀仁为排除异己、掩盖其出卖北地利权予外邦之罪行,而捏造的卑劣诬陷!此等行径,无耻之尤,人神共愤!我陆承钧及北地全体军民,对此诬蔑绝不接受,并保留追究其诽谤法律责任之权利!”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在声明中,将他指控的几点,一一用事实驳斥。药品来源、教材内容、教员背景、边境事件,全部列出时间、地点、人证、物证,务必详尽确凿。同时,再次揭露他勾结英日、图谋北地资源、纵兵抢掠百姓的罪行,附上部分证据照片或影印件。将这份声明,不仅通电全国各大报馆、通讯社,更要设法送到北京各部院、各大学校、各民间团体手中!要让天下人,先听到我们的声音,看到我们的证据!”
“第二,”陆承钧目光转向沈清澜,又看回傅云舟,“清澜,你以督军夫人和北地妇女互助会会长的名义,云舟,你以《北地新报》主编和北地商会代表的名义,分别联络你们所知的、在省城或外地有影响力的社会贤达、报界同仁、商界朋友,特别是那些素有清誉、敢于直言的人。通过私人渠道,将郑怀仁诬陷的真相和我们掌握的他卖国殃民的证据,传递过去。请求他们主持公道,发表公正言论。有时候,私人情谊和口碑,比公开声明更有力量。”
沈清澜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傅云舟也郑重记下。
“第三,”陆承钧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给我们在北京的关系发密电,特别是那位与我有旧、且对郑怀仁素来不满的李次长。告诉他,郑怀仁狗急跳墙,已不惜用此等诛心之论构陷同僚,其心可诛,其行已与乱国奸贼无异!若中枢坐视此等诬陷忠良、自毁长城之事发生,则天下边臣必将人人自危,国将不国!请他在能力范围内,联络志同道合者,力陈利害,务必阻止中枢听信郑怀仁一面之词,下发任何对北地不利的乱命!”
“第四,”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周参将那边,告诉他,军队进入最高戒备。外松内紧。若……若真有朝一日,北地被冠上‘通共’的污名,省府或中央下令讨伐……我陆承钧,绝不会让兄弟们背负叛国罪名去死。真有那一刻,我会先行自裁,以证清白!然后,北地是战是降,由他和云舟,与全体军民,自行抉择!”
“承钧!”沈清澜失声惊呼,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能说这种话!”
傅云舟也红了眼眶:“督军!万万不可!北地可以没有我傅云舟,绝不能没有您!”
陆承钧摆摆手,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未料胜,先料败。郑怀仁使出这招,已是图穷匕见,不择手段。我们必须做好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包括……最坏的那种。”他看向沈清澜,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深藏的歉疚与柔情,“清澜,对不起,又让你……”
“别说了。”沈清澜打断他,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和他一样坚定,“我们是一体的。你若……我绝不独活。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我们按你说的做,拼尽全力,未必没有转机!”
陆承钧深深看了她一眼,心中那股冰封的暖流悄然涌动。他点了点头,对傅云舟道:“去吧,时间紧迫。”
傅云舟领命,匆匆而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沈清澜重新拧了热毛巾,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刚才说的……最坏的打算,我不准你再想。”她低声说,语气近乎命令,“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郑怀仁这种小人身败名裂,看着北地越来越好。这是你答应过我的,也是你欠北地百姓的。”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目光却投向窗外。暮色四合,最后的余晖正在被黑暗吞噬。他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与郑怀仁、与那不公的时运、甚至与死神赛跑。
***
北地的反击,如同被困野兽濒死前的咆哮,迅猛而激烈。傅云舟几乎不眠不休,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和渠道。陆承钧那份义正辞严、证据详尽的公开声明,如同雪片般飞向全国各地。沈清澜和傅云舟的私人信函,也通过各种隐秘途径,送到了不少有影响力的人物案头。
声明和证据甫一公开,便在舆论场掀起了轩然大波。支持北地、同情陆承钧的声音陡然高涨。许多原本对北地事态持观望态度的报纸、团体、个人,在看到那些关于郑怀仁勾结洋人、纵兵抢掠的切实证据,以及对比陆承钧这些年在北地的作为后,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尤其是陆承钧声明中那句“若中枢坐视此等诬陷忠良、自毁长城之事发生,则天下边臣必将人人自危,国将不国!”戳中了许多有识之士,尤其是地方实力派和清流官员的隐忧。
省城,郑怀仁的督办府邸,再次被低气压笼罩。他没想到陆承钧的反击如此迅速有力,更没想到那些证据的公布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弹。北京方面传来的消息也开始变得微妙,几位原本态度暧昧的阁老,私下表达了对此事“不宜扩大”、“需谨慎查证”的看法。连英国领事罗伯特在与他的一次非正式会面中,也委婉地表示,希望“北地局势能够和平、合法地解决”,对“某些未经证实的严重指控”持保留态度。
“废物!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废物!”郑怀仁气得砸了心爱的砚台,“陆承钧分明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那些证据,那些声明,都是狡辩!”
师爷小心翼翼道:“督办,如今舆论对我不利,北京态度暧昧,洋人也有所保留……王旅长那边又催问,到底何时可以动手?他部队集结已久,消耗甚大……”
郑怀仁脸色阴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知道,自己这一招“杀手锏”,似乎并未能如预想般一举致命,反而可能引火烧身。陆承钧的强硬和那些确凿的反证,让他陷入了被动。但就此罢手?绝不可能!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告诉王麻子,再等等!”郑怀仁咬牙道,“北京那边,我会再打点!洋人那里,我亲自去谈!至于舆论……哼,找几个笔杆子,继续写!往死里写!就说陆承钧的声明是欲盖弥彰,他的证据都是伪造!重点渲染‘赤党’的威胁,煽动恐慌!还有,”他眼中凶光一闪,“让‘胡先生’安排在北地城里的人,给我动起来!这次不要小打小闹,给我弄出点大动静!最好是能坐实陆承钧‘通共’嫌疑的‘证据’!比如,在他们的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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