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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郑怀仁给出的最后期限,像一把悬在北地上空的铡刀,带着倒计时的滴答声,缓慢而沉重地落下。时间在北地军民焦灼的等待和紧张的备战中,被拉得漫长而又短暂。
陆承钧的病情在李大夫的全力救治和沈清澜寸步不离的照料下,有了缓慢却确实的好转。高烧彻底退了,意识完全清醒,每日能进些清淡的流食和汤药,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但左臂的瘫痪依旧,李大夫私下对沈清澜摇头叹息:“督军体质本强,可这次伤得太深,邪毒又猛,侵入经脉,淤塞不通。恢复……急不得,也强求不得。眼下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这左臂能否恢复知觉、恢复几分力气,要看后续针灸药石调理,更要看督军自身的意志和……机缘了。”
沈清澜将这些话咽进肚子里,半点不敢在陆承钧面前提起。她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他,喂药时吹凉,换衣时避开伤处,夜里听到他因疼痛或梦魇发出轻微的声响,便立刻起身查看。她的身体也到了极限,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消退,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眼神里的那股劲儿,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硬。
陆承钧如何不知她的辛苦和隐瞒?他感受着左臂那片令人心慌的麻木和无力,看着沈清澜强颜欢笑却难掩憔悴的脸,心中的焦灼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是一个军人,一个统帅,如今却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病榻上,听着外间的风雨,看着心爱的女人为他耗尽心血。这种滋味,比伤口本身的疼痛更折磨人。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北地的主心骨,哪怕此刻这根“骨”脆弱不堪,他也必须让它看起来是硬的。他尽可能地配合治疗,努力进食,哪怕毫无胃口。当沈清澜不在跟前时,他会用还能动的右手,一遍遍地、极其缓慢地尝试活动左手的指尖,哪怕只能引起一丝丝微不可察的刺痛,也让他心中燃起一点希望的火星。
傅云舟每日都会来简短汇报,他刻意控制着时间和信息量,拣紧要的说,绝不让陆承钧过度思虑。西山矿区和电厂在王旅长部队的骚扰下,生产虽受些影响,但工人们在刘把头等人的组织下,轮班作业,配合驻军保护,机器始终没有停转。城内的粮价在督军府开仓平粜和林掌柜等商会的努力下,勉强稳住,但库存肉眼可见地减少,省府切断了主要的粮食输入通道,周边的乡村也在王旅长部队的威胁下不敢大量售粮。军队士气尚可,周参将治军极严,清除了几个动摇分子后,整体还算稳定,但弹药和药品的储备,同样令人担忧。
“督军,北京方面……还没有明确回复。”傅云舟压低声音,“不过我们南边的朋友传来消息,上海几家报纸已经刊发了我们提供的部分证据,舆论对郑怀仁很不利。英国领事馆那边似乎也有些动静,好像是在重新评估……风险。”
陆承钧靠坐在床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风云暗涌。北京的沉默,在他意料之中,却也最让人心寒。那些衮衮诸公,在乎的恐怕不是北地的死活,而是自身的平衡与利益。舆论战有效,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洋人的态度暧昧,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郑怀仁……不会等北京回复。”陆承钧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三天……他必有所动。”
“周参将也是这个判断。已经加强了所有要害位置的防御,尤其是粮仓、军械库和几个城门。”傅云舟道,“督军,若他们真敢动手……”
陆承钧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打断了傅云舟的话。“云舟,仗,能不打,最好不打。北地底子薄,经不起消耗。但若人家打上门来,”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也不必客气。告诉崇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往死里打!打疼他,打怕他!让郑怀仁知道,北地的骨头,是铁打的!”
傅云舟心中一凛,肃然应道:“是!”
“还有,”陆承钧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旦开打,电厂和矿区的工人,要优先疏散到安全地带。那是北地的未来,不能折在战火里。”
傅云舟点头记下,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楚。督军自己还躺在病榻上,却仍惦记着那些工人的安危。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参将一身尘土,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大步走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
“督军!傅先生!王麻子那个狗娘养的,动手了!”
“怎么回事?”陆承钧和傅云舟同时问道。
“就在今天上午,一队王旅的骑兵,大概五六十人,以‘追剿逃匪’为名,强行越过边境哨卡,闯入咱们北地榆树屯地界,抢了老百姓十几头牲口,还……还开枪打伤了两个阻拦的村民!”周参将咬牙切齿,“驻防的弟兄们赶到时,那帮畜生已经跑了,只留下话,说咱们北地藏匿匪类,他们要进来‘搜查’!这分明是故意挑衅,制造事端!”
果然来了!傅云舟心头一紧,看向陆承钧。
陆承钧脸色沉静,只有微微收紧的右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伤亡的村民,妥善救治抚恤。现场痕迹,保护好。对方留下的‘口信’,原原本本记下来。”他语速很慢,却条理分明,“崇山,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如何?”
周参将恨声道:“依王麻子的德性,有了这个借口,他肯定会大做文章,要么要求我们交出‘匪徒’,要么就要派兵‘协助清剿’,一步步蚕食进来!甚至可能直接以此为导火索,发动攻击!”
“他不会直接大举进攻,至少一开始不会。”陆承钧缓缓摇头,“郑怀仁要的是‘名正言顺’。小股挑衅,制造摩擦,把事情闹大,逼我们先动手,或者给他更大的借口。然后他才能以‘平息冲突’、‘恢复秩序’为名,大兵压境。”
“那我们就忍了这口气?”周参将不服。
“忍?”陆承钧眼中寒芒乍现,“当然不。崇山,你立刻以我的名义,起草一份最严厉的抗议照会,发给省府,并通电全国。照会里要写清楚:省府王旅所部,无故越境,抢掠平民,杀伤无辜,形同匪类!北地军民愤慨莫名,为保境安民,已加强戒备。限省府二十四小时内,严惩肇事凶徒,赔偿损失,公开道歉,并保证不再发生此类事件!否则,一切后果,由省府承担!”
傅云舟眼睛一亮:“督军,这是将皮球踢回去,同时占据道德高地!”
“不止。”陆承钧看向周参将,“崇山,照会发出的同时,你亲自带一队精干人马,秘密前往榆树屯一带布防。不要用正规军番号,换上百姓衣服,但带上最好的武器。如果王麻子的人还敢来,不管来多少,给我狠狠打!打死打伤不论,但要抓几个活的舌头回来!记住,要快,要狠,打完就撤,不留把柄。要让王麻子知道,北地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周参将精神大振:“督军高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末将领命!”
“动作要快,也要隐蔽。打完了,把人带回来,口供拿到,就是我们反击的铁证。”陆承钧叮嘱。
周参将领命,匆匆而去。
傅云舟看着陆承钧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一丝潮红,担忧道:“督军,您别太劳神了。”
陆承钧摆了摆手,靠在枕头上,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呼吸。“云舟,照会措辞要硬,但留有余地。重点强调对方是‘匪类行径’,我们是被迫自卫。给北京的电报,也要同步更新情况,强调事态紧急,请求中央速派大员调停制止。另外……”他睁开眼,看向傅云舟,“你想办法,把王旅抢掠伤人的事情,透露给那几个还在北地观望的洋商,特别是和英国领事馆有联系的。让他们看看,郑怀仁支持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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