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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舟这一去,就是七天。
七天里,陆承钧照常起居,照常在院子里散步,照常用右手翻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公文。但沈清澜知道,他在等。每次院门口有脚步声响起,他的目光就会下意识地投向那个方向,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他不说,她也不问,只是每天傍晚陪他散步时,会故意多走几圈,让时间过得快些。
第七天傍晚,傅云舟终于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窝深陷,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一看就是几天几夜没睡好。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终于有所收获的光。
“督军。”他进了书房,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就压低声音道,“打听清楚了。郑怀仁确实在和日本人接触,而且不是一般的接触。”
陆承钧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说。”
“他在京城通过一个叫‘高桥’的日本商人,搭上了日本驻华公使馆的线。具体谈什么,外人很难知道详情,但我花重金买通了一个给高桥做事的中国账房,他透露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傅云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日本人看中的是西山煤矿附近的铁矿。他们派人偷偷勘测过,说那铁矿品位很高,储量也不小,如果能够开采,价值比煤矿大得多。郑怀仁的意思是,只要日本人帮他拿回北地,铁矿的开采权可以谈,甚至可以……可以合资经营。”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承钧的右手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结冰。
沈清澜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铁矿。原来郑怀仁真正盯着的,从来不是煤矿,是铁矿。煤矿只是开胃菜,铁矿才是正餐。如果让日本人插手铁矿,那北地就不再是北地的北地,而是日本人的矿场,郑怀仁的提款机。
“那个账房还说了什么?”陆承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说,高桥最近几次去郑府,都带着一个日本工程师,说是来‘考察’的,实际上,每次都在郑府后院的密室里待很久。郑怀仁对那个工程师很客气,每次都亲自作陪。”傅云舟道,“另外,那个账房还偷听到一句话,是高桥说的——‘陆承钧不除,铁矿终究是镜花水月’。这是原话。”
陆承钧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沈清澜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硌人。
“承钧。”她轻声唤他。
陆承钧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愤怒,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清醒。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云舟,”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个账房,可靠吗?”
“拿了钱,发了誓,还签了字据。他知道如果泄露出去,郑怀仁不会放过他。所以他的话,应该是真的。”傅云舟道,“但问题在于,这些都是间接证据,不能拿到台面上用。就算我们把这些捅出去,郑怀仁也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他,说他只是正常的外交接触。到时候,我们反而被动。”
陆承钧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动手,只能先做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幕正在降临,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黑暗吞噬。远处,西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土地。
“铁矿的事,知道的人多吗?”他问。
“应该不多。日本人那边保密很严,郑怀仁那边也只有几个心腹知道。那个账房能偷听到,纯粹是因为高桥那天喝多了,说话声音大了些。”
陆承钧沉默片刻,转过身来:“那就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那个账房,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京城,越远越好。至于郑怀仁和日本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让他们谈,让他们谋划。他们谈得越深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等他们真正动手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周参将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忍不住道:“督军,万一他们谈成了,日本人直接派兵来怎么办?咱们可挡不住日本人的正规军!”
“不会。”陆承钧摇摇头,“日本人现在不想和中国公开撕破脸。他们在东北那边已经够忙了,不会为了一个还没到手的铁矿,贸然在华北开辟新战场。郑怀仁找他们,他们乐得利用,但要他们出兵,代价太大,他们不傻。最多是出钱、出枪、出顾问,帮郑怀仁培植势力,让他自己来打。”
他看着周参将:“所以,我们的对手,还是郑怀仁,最多加上他花钱雇来的亡命徒。日本人,只会躲在幕后。”
周参将松了口气,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那我们要不要提前防备?”
“当然要。但不要大张旗鼓。”陆承钧道,“加强边境巡逻,暗中排查可疑人员,尤其是日本面孔的。西山矿区附近,要加派暗哨,特别是铁矿勘探点。另外,”他看向傅云舟,“云舟,你辛苦一趟,去找林掌柜,让他通过商会的渠道,打听一下省城和京城有没有异常的武器交易。郑怀仁要动手,总要买枪买炮。”
傅云舟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陆承钧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沈清澜走过去,轻轻将他手中的笔拿下来,放在笔架上。
“今晚先休息吧。”她说,“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陆承钧看着她,眼中有一丝疲惫的笑意:“你总是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最管用。”沈清澜扶他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院子里走走。今晚月色好,别辜负了。”
***
院子里,月色果然很好。
初夏的夜风温润而柔和,带着草木的清香。杏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沙沙地响着,像在低声细语。墙角的那丛蔷薇开了,淡淡的香味飘过来,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陆承钧和沈清澜并肩走在青石小径上,走得很慢。他的左臂依旧垂着,但右臂被沈清澜轻轻挽着,走得稳当。
“承钧。”沈清澜忽然开口。
“嗯?”
“你说,郑怀仁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他已经输了,调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些人,一辈子就靠一口气活着。那口气顺了,他活得好好的;那口气不顺了,他就活不下去。郑怀仁就是这样的人。他输给我,不是输在能力上,是输在人心上。但他不认。他觉得是我用了阴招,是我勾结了外人,是我陷害了他。他不服,他要扳回来,证明自己是对的。这种人,不到死,是不会放手的。”
沈清澜轻轻叹了口气:“可是,他这样斗来斗去,到底图什么呢?就算把北地拿回去了,把铁矿给了日本人,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钱?他已经够多了。权?他在京城也有人脉。为什么非要赌上一切,去争一个不一定能争到的结果?”
陆承钧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柔和而温婉,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近乎天真的困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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