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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章 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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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深的时候,北地下了三场大雪。

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下旬,细细密密的,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早上推开门,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那棵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沈清澜抱着陆望北站在廊下看雪,孩子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张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飘飘扬扬的白色碎片。

“冷吗?”沈清澜低头问他,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孩子的皮肤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呼出白白的热气。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那些雪花。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手,皱着小眉头,一副困惑的样子。

沈清澜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凉吧?等你大了,就能去雪地里跑了。到时候让你爹带你去堆雪人,打雪仗。”

陆承钧正好从外面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眉毛上也挂着白霜。他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沈清澜,伸手把她往屋里推:“站久了累,进去吧。风硬,别把孩子冻着。”

“他又不冷,小手热乎着呢。”

“那也进去。”陆承钧不由分说地把母子俩推进屋,自己站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拍干净了才跟进来。他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从外面回来,一定要把身上的寒气去干净了才靠近孩子。有一次他从军营回来,急着抱儿子,手还是凉的,一碰到孩子的脸,陆望北就哇哇大哭起来。沈清澜骂了他一顿,他讪讪地缩回手,从此再也不敢了。

屋里烧着两个炭盆,暖烘烘的。沈清澜把孩子放在炕上,陆望北立刻开始翻身练习。他已经四个多月了,翻身的本事练得差不多了,能从仰卧翻成俯卧,但翻回来还不太利索,经常趴在那里扑腾半天,累得直哼哼。

这会儿他又翻过去了,趴在炕上,昂着头,像一只小乌龟,四处张望。看见陆承钧坐在炕边,立刻兴奋起来,胳膊撑着身体,使劲往前蹭,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喊他。

陆承钧赶紧伸手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孩子立刻抓住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生怕掉下去。

“这小子,劲儿越来越大了。”陆承钧笑着说,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顶。头发软软的,茸茸的,蹭起来很舒服。

沈清澜坐在旁边,拿起一件没做完的小棉袄,继续缝。她的针线活本来一般,但有了孩子之后,手艺见长,现在能绣些简单的花样了。这件小棉袄是大红色的,领口绣了一圈如意纹,歪歪扭扭的,但胜在心意。

“清涵上次来信说,年后可能有机会回来一趟。”她一边缝一边说,语气尽量平淡,但眼里藏不住的高兴。

陆承钧嗯了一声:“他信里跟我提了一句,说是梁督办要派人到北地考察煤矿,他想争取这个机会。”

“能争取到吗?”

“不好说。”陆承钧想了想,“梁督办手下盯着这个差事的人不少。不过清涵在参事室干得不错,上次整顿吏治的报告就是他写的,梁督办很满意。有机会。”

沈清澜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些事,问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让承钧为难。她只是低头缝着衣裳,一针一针的,缝得很慢,很仔细。

陆望北在父亲怀里待了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了。他伸手去抓陆承钧的鼻子,抓了一下,没抓着,又抓一下,还是没抓着,急得直叫唤。陆承钧低下头,把鼻子凑到他手边,他一把抓住,使劲捏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那笑声又脆又亮,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的声音。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缝。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光线透过窗纸,落在炕上,落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落在陆承钧粗粝的大手上,暖暖的,软软的。

腊月初八,北地有喝腊八粥的习俗。

沈清澜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提前泡好的糯米、红豆、红枣、莲子、花生、桂圆、核桃、栗子下锅,用文火慢慢熬。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顺着蒸汽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陆承钧被香味勾醒了,披着衣裳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沈清澜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正在用长勺搅粥。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做一件极认真的事。

“这么早就起来了?”他哑着嗓子问。

“腊八粥得熬够时辰才好喝。”沈清澜头也没回,“你再睡会儿,好了叫你。”

陆承钧没回去,走到她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她的腰身还没有完全恢复,比生之前粗了些,软软的,暖暖的。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闭着眼,闻着粥香和她身上的奶香,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好的味道了。

“别闹,”沈清澜轻轻挣了一下,“我搅粥呢。”

“你搅你的,我抱我的。”

沈清澜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去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搅粥,一个抱着搅粥的人,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粥熬好了,沈清澜盛了一碗,先端到堂屋供桌上,点了三炷香,敬了天地祖先。这是北地的老规矩,腊八粥要先敬神,然后才能吃。她以前在沈家的时候,每到腊八,母亲也是这样做的。如今母亲不在了,她自己当了家,这些规矩一样一样地都记了起来。

敬完了神,她给陆承钧盛了一大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最后用小勺子刮了粥上面那层米油,晾凉了,喂给陆望北。孩子还没长牙,但已经能吃些流食了,小嘴一张一张的,吃得满嘴都是,鼻尖上也沾了一点,像只小花猫。

“好吃吗?”沈清澜问他,用帕子擦他的嘴。

陆望北吧唧吧唧嘴,眼睛亮晶晶的,张开嘴还要。

沈清澜又喂了他几勺,不敢多给,怕积食。孩子没吃够,急得直拍桌子,嘴里“啊啊”地叫。沈清澜不理他,把碗收走了,他瘪了瘪嘴,眼看就要哭,陆承钧赶紧把他抱起来,举高了,在屋里转了一圈。孩子立刻忘了粥的事,咯咯地笑起来。

“你就会惯着他。”沈清澜瞪了陆承钧一眼。

“我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

沈清澜摇摇头,收拾了碗筷,又去厨房给下人们分粥。这是她定的规矩——每年腊八,府里上下每人一碗腊八粥,从管事到门房,一个不落。今年多了刘把头他们,她又熬了一大锅,让人送到矿上去。

傍晚的时候,傅云舟来了,带着一包腊八蒜。他娘是山东人,每年腊八都要腌蒜,今年腌得多,让他带些过来。

沈清澜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洗了手就上桌了。饭桌上摆着腊八粥、腊八蒜、一碟酱牛肉、一盘炒白菜、一碗萝卜炖骨头。简简单单的,但热热乎乎的。

傅云舟吃了两碗粥,吃了半碟蒜,忽然说:“清澜,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什么事?”

“省城来的消息。郑怀仁的旧部最近有些动作,拉拢了几个小军阀,说要‘东山再起’。”傅云舟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督军,您怎么看?”

陆承钧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具体说说。”

“他们联络了皖北的高士英和鲁南的孙德彪,这两家手里加起来有不到两万人马。高士英那边态度暧昧,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孙德彪倒是放话了,说‘只要郑先生振臂一呼,孙某愿效犬马之劳’。”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孙德彪这个人,我了解。嘴上喊得响,真到了要出钱出人的时候,第一个缩回去。不用太担心。高士英那边,倒是要盯着点。这个人城府深,不声不响的,但手里有真东西。”

“要不要派人去皖北摸摸底?”

“不急。快过年了,让人家过个安稳年。过了年再说。”陆承钧顿了顿,“北地的防务不能松。告诉周参将,年前再搞一次演练,别因为天冷就懈怠了。”

傅云舟点点头,又吃了两口菜,起身告辞了。

沈清澜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陆承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有打扰他,默默地收拾了碗筷,把孩子哄睡了,坐在炕上等他。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走到炕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清澜,你说,我是不是太安于现状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少有的疲惫,“郑怀仁倒了半年了,我只是守住了北地,没有往外扩一步。省城里的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胆子小,守着这么点地方就知足了。”

沈清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承钧,”她轻声说,“你不是胆子小,你是心里装着人。你知道扩地盘容易,但地盘上的人怎么办?你把他们打下来了,你能保证他们过得比现在好吗?你不能。所以你不动。这不是胆小,这是——这是仁。”

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仁?我一个大老粗,哪里懂什么仁不仁的。我就是觉得,人家活得好好的,我去打人家,没道理。”

“这就是仁。”沈清澜握紧他的手,“你打仗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住北地这些人。你不动别人,是因为你知道一动就是血流成河。承钧,你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强一万倍。”

陆承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清澜,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室通红。炕上的陆望北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那只已经啃得看不出形状的布老虎,嘴里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地的小年是要祭灶的。沈清澜提前几天就让人买了糖瓜,黄澄澄的,粘牙得很。她记得小时候在沈家,每年祭灶的时候,母亲都会说:“灶王爷吃了糖瓜,嘴就甜了,上天汇报的时候只说好话,不说坏话。”那时候她不懂,觉得灶王爷也太好糊弄了,几个糖瓜就收买了。现在她自己当家了,才明白那不是什么迷信,就是一个念想,一个盼头,一个“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希望。

她摆好了供桌,放上糖瓜、草料和清水,点了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陆承钧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他不太信这些,但他尊重沈清澜信。就像沈清澜尊重他打仗时的那些规矩一样——出门前擦三遍枪,回来先洗手上香——两个人都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做,然后在心里记着。

祭完了灶,就是扫尘。府里上上下下都动起来了,擦窗户的擦窗户,扫屋顶的扫屋顶,拆被褥的拆被褥。沈清澜抱着孩子指挥,这里擦得不干净,那里东西摆得不对,忙得脚不沾地。

陆承钧也被抓了壮丁,被派去擦院子里的那口大缸。那口缸是夏天腌咸菜用的,到了冬天就空了,积了一层灰。他撸起袖子,打了一桶水,拿块抹布,认认真真地擦起来。左臂不太方便,他就用右手使力,左手扶着缸沿,一点一点地擦。

擦到一半,刘把头来了。他今天没下矿,穿着一身干净衣裳,手里提着一只风干了的野兔子。

“督军!您怎么干这个!”刘把头看见陆承钧在擦缸,大惊小怪地喊起来,“放着我来!”

“不用,”陆承钧笑着摆摆手,“你快进屋坐,清澜在里头呢。我把这个擦完就来。”

刘把头不肯,把兔子往地上一放,抢过抹布就擦起来。陆承钧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刘把头擦缸擦得很仔细,连缸底都翻过来擦了,一边擦一边念叨:“督军,您现在是当爹的人了,有些活计该让底下人干就让他们干,别什么都自己来。您那左臂还没好利索呢,别又伤着了。”

陆承钧站在旁边,听着这絮絮叨叨的关心,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陆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但每次他出门打仗之前,父亲都会默默地把他的枪擦好,子弹压满,然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一句话都不说。那是他最后一次离家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那里。那是他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后来父亲死了,死在日本人的轰炸里。他赶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一片废墟。他在废墟里扒了很久,只找到了父亲的一只鞋。那只鞋他带在身边很多年,直到遇见沈清澜之后,才在她的劝说下,埋在了北地的山坡上。

“督军?”刘把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您没事吧?”

“没事。”陆承钧笑了笑,“想起了一些旧事。刘把头,擦得差不多了,进去喝杯茶吧。”

刘把头把抹布拧干,搭在缸沿上,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沈清澜正在剪窗花。她的手很巧,一张红纸在她手里折来折去,剪刀转几转,展开就是一朵花、一条鱼、一个福字。陆望北躺在旁边的炕上,手里攥着一个红纸碎片,正往嘴里塞。沈清澜眼疾手快地夺下来,他不乐意了,嘴一瘪就要哭。

“来来来,爷爷抱!”刘把头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他抱孩子的姿势比陆承钧还僵硬,两只胳膊像两根木头,直直地端着,一动不敢动。陆望北被他端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好奇地伸出手,去抓他的鼻子。刘把头的鼻子又大又红,像一颗熟透的草莓,很好抓。

“哎哟,小公子,轻点轻点——”刘把头龇牙咧嘴的,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沈清澜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剪窗花。这次剪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和学堂孩子们画的那个差不多,但精致得多。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的,剪完了,展开来,自己看了看,觉得还不错,就贴在窗户上了。

红红的窗花映着白白的窗纸,屋子里立刻有了过年的味道。

腊月二十八,炸年货。

北地的规矩,年前要把过年的吃食都准备好——炸丸子、炸豆腐、炸酥肉、炸麻花。沈清澜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手上被油溅了好几个泡,但她一点不觉得累。她喜欢这种忙碌,这种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忙碌。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这个家是活着的,北地是活着的。

陆承钧在院子里贴对联。对联是文校长写的,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他的字写得很漂亮,铁画银钩的,很有力道。陆承钧不太懂书法,但看着就觉得好看,工工整整地贴在大门两边。

贴完了对联,他又在门口挂了一对红灯笼。灯笼是沈清澜让婆子做的,圆鼓鼓的,下面坠着金黄色的穗子,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很好看。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对灯笼,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候沈清澜刚怀上望北,害喜害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人瘦了一圈。他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偏方,最后还是一个老婆子告诉他,用姜片煮水,少放点红糖,能止吐。他试了,果然管用。沈清澜喝了两天,害喜就好了很多。

那时候他就在想,等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好好感谢这个老婆子。后来孩子生了,他让人去找,老婆子已经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总觉得欠了人家一份情。

“承钧,进来吃饭了。”沈清澜在屋里喊。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红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的,像两颗跳动的心脏。

除夕夜。

北地的除夕是要守岁的。沈清澜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炖鸡、酱肘子、炒时蔬、凉拌木耳、炸丸子汤。鱼是特意留着的,不能吃完,要“年年有余”。鸡是整只的,不能切开,要“全家福”。这些都是规矩,她一样一样地记着,一样一样地做着。

陆承钧给祖先上了香,磕了头,然后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陆望北当然不能吃这些东西,但沈清澜还是给他准备了一个小碗,碗里放了一小块蒸得软软的红薯。他用手捏着红薯,捏得满手都是,然后往嘴里塞,吃得满脸橙黄。

“你看看你儿子,”沈清澜笑着摇头,“跟个小花猫似的。”

陆承钧看着儿子的花猫脸,哈哈大笑。他伸手想帮孩子擦,被沈清澜拦住了:“你别动,让他自己吃。小孩子,就是要自己学着吃。”

陆承钧收回手,看着儿子笨拙地抓着红薯往嘴里送,大部分都糊在了脸上、手上、衣服上,真正吃到嘴里的没多少。但他吃得很认真,很专注,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吃完饭,沈清澜把孩子洗干净,换了新衣裳。大红色的棉袄棉裤,是沈清涵从省城寄来的那套,稍微大了些,但穿在孩子身上,红彤彤的,像个年画娃娃。

陆承钧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让他看天上的星星。除夕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陆望北仰着头,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光点,眼睛亮得惊人。

“爹给你放炮仗。”陆承钧把孩子交给沈清澜,从门后拿出一挂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杏树上,点燃了引信。

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火星四溅,映得满院通红。陆望北第一次听见这么大的响声,吓了一跳,小身子抖了一下,但没有哭。他紧紧地抓着沈清澜的衣领,瞪大眼睛看着那些飞溅的火星,小嘴微张,表情又害怕又好奇。

“不怕不怕,”沈清澜轻轻拍着他的背,“是炮仗,过年了,放炮仗驱邪呢。”

鞭炮放完了,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陆望北渐渐放松下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了。

“困了吧?”沈清澜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守岁是大人做的事,小孩子不用守。睡吧。”

她把孩子抱进屋,放在炕上。陆望北沾了枕头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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