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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出生的第三天,按照北地的风俗,要办“三朝酒”。
陆承钧本来不想大办,怕折腾沈清澜。但刘把头一早就带着矿上的人来了,在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支上了大锅。纺织厂的女工们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活,择菜的择菜,剁肉的剁肉,案板敲得咚咚响。合作社的农人们赶着车,拉来了十几坛自酿的米酒,坛口封着红布,喜气洋洋的。
陆承钧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人,有些发愣。他这辈子,从十六岁上战场开始,就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那时候他想的很简单——多杀几个敌人,多活一天算一天。后来到了北地,想的也简单——把这片地方守住了,让老百姓有口饭吃。再后来,遇见了沈清澜,想的又多了一样——好好活着,陪着她。
但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满院子的人为他高兴,为他新出生的儿子忙前忙后。这些人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下属,就是些普普通通的矿工、农人、织布的女工。他们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装不出来。
“督军!”刘把头端着一碗酒过来,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俺老刘敬您一碗!恭喜督军添了小公子!”
陆承钧接过碗,笑了笑:“刘把头,你矿上的活不忙了?大老远跑过来。”
“忙!怎么不忙!”刘把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但再忙也得来!督军的事,那就是北地最大的事!再说……”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俺给小公子带了样东西,您别嫌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玉质不算上乘,微微泛着青,但雕工很细,是一头小老虎,憨态可掬。刘把头把玉佩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手都有些抖。
“这是俺爹留给俺的,说是个老物件,能辟邪。俺没儿没女的,留着也没用。给小公子,图个平安。”
陆承钧看着那块玉佩,又看看刘把头那张黝黑的、布满皱纹的脸。他认识刘把头快三年了,知道这个老矿工有多节俭。一双布鞋穿到露脚趾头都舍不得扔,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吃。这块玉佩,是他最值钱的东西了。
“刘把头,”陆承钧的声音有些哑,“这东西太贵重了。你留着,将来——”
“督军!”刘把头打断他,眼眶红了,“您别推。俺老刘这条命,是您从矿底下捞出来的。那年塌方,要不是您带人挖了三天三夜,俺早就埋在里头了。俺没啥能报答的,就这块破石头,您要是不收,俺心里过不去。”
陆承钧沉默了一会儿,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块玉佩。玉佩还带着刘把头的体温,温温热热的。
“好。我收下。替孩子谢谢你。”
刘把头咧嘴笑了,抹了一把眼睛,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转身又去招呼其他人。
陆承钧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屋子里,沈清澜正靠着床头,给孩子喂奶。她的奶水不算多,但勉强够吃。孩子吸得用力,小嘴一努一努的,吃得满头是汗。她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夫人,”婆子掀帘子进来,笑着说,“外面热闹着呢,刘把头他们喝上了,周参将正跟人划拳呢。督军在廊下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人发愣。”
沈清澜笑了笑,低头看看孩子,轻声道:“他呀,是高兴傻了。”
婆子也笑了,端来一碗红糖鸡蛋:“夫人,趁热吃。您得多补补,奶水才足。”
沈清澜接过来,慢慢吃着。红糖鸡蛋是北地的老规矩,生了孩子的人家,进门就得吃一碗,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她吃完一碗,把碗递回去,忽然想起什么:“清涵来信了吗?”
婆子摇摇头:“还没呢。估摸着信在路上,过两天就到了。”
沈清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弟弟在省城忙,但心里还是盼着,盼他能回来看看这个外甥。清涵走的时候,她的肚子才刚显怀,如今孩子都出生了,也不知道他在省城过得好不好,瘦了没有。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大喊:“来了来了!省城来人了!”
沈清澜心里一跳,差点把孩子惊着。她稳了稳心神,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站在陆承钧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督军,沈先生派我送来的。他说夫人这几日该生了,让我日夜兼程赶过来,信一定要送到。”
陆承钧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是沈清涵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写着“姐丈亲启”四个字。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就着院子里的光看起来。
信不长,但写得情真意切——
“姐丈台鉴:闻姐姐临盆在即,弟远在省城,不能亲至,心中惶惶。幼时母亲生小弟,难产三日,父亲在门外站了一夜,小弟至今不敢忘。今姐姐生产,弟恨不能插翅飞回,守在门外。奈何公务在身,身不由己,唯日夜焚香,祈求姐姐平安。若得母子平安,弟愿折寿十年。姐姐产后虚弱,烦姐丈多费心,勿令其劳神。小弟在北地时,曾托李大夫开了一副产后调理的方子,已随信附上,可供参考。弟在省城一切安好,勿念。清涵顿首。”
陆承钧看完信,眼眶有些发热。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对那年轻人说:“辛苦你了。回去告诉你家先生,姐姐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儿子。让他放心,好好在省城当差。”
年轻人连连点头,又掏出一个包袱:“这是沈先生给小公子做的衣裳,说是他自己画的样子,找了省城最好的裁缝做的。”
陆承钧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小小的棉衣裤,大红的底子,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案。针脚细密,布料柔软,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他摸了摸那小小的袖子,想象着沈清涵在省城,一个人对着裁缝比划尺寸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拿着包袱走进屋,沈清澜一眼就看见了那抹红色。
“清涵的信?”她问,声音有些急切。
陆承钧点点头,把信递给她,又把包袱放在床边。沈清澜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弟愿折寿十年”那一句,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这个傻孩子,”她哽咽着说,“说什么折寿不折寿的,多不吉利。”
陆承钧坐在床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是担心你。你们姐弟俩,一个比一个嘴硬,心却比谁都软。”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又笑了。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那套大红的小衣裳,轻声道:“等孩子大些,带他去省城看舅舅。”
“好。”陆承钧说,“到时候我带你们去。”
日子在奶香和尿布中慢慢流淌。
孩子一天一个样。出生时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没几天就舒展开了,皮肤变得白里透红,眉眼也渐渐长开了。沈清澜说这孩子像陆承钧,眉毛浓,鼻梁高,长大了肯定是个硬朗的模样。陆承钧却说他像沈清澜,尤其是嘴巴,小小的,嘴角微微上翘,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两个人为孩子像谁的问题争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傅云舟打了个圆场:“像谁都好,反正是个好孩子。”
孩子的名字,陆承钧想了很久。他翻了好几天的书,把一本康熙字典都快翻烂了,还是拿不定主意。沈清澜看他那个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打仗的时候,几万人的生死都能定,怎么一个名字就定不了了?”
陆承钧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打仗的事,我懂。起名字的事,我不懂。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名字得起好,得起得响当当的,得起得——”
“得起得什么?”沈清澜笑着问。
“得起得让他一辈子都抬得起头来的。”陆承钧认真地说。
沈清澜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她想了想,说:“我倒是想了一个,你看看行不行。”
“什么?”
“陆望北。”沈清澜轻声说,“望北,守望北地。他生在咱们这儿,长在咱们这儿,将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这片土地。”
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却暖到骨子里。
“望北,”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陆望北。好名字。就叫这个。”
他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孩子的脸蛋:“听见了吗?你叫陆望北。你娘给你起的。长大了别忘了。”
孩子正睡得香甜,被戳醒了,张开嘴就要哭。陆承钧赶紧缩回手,一脸无辜地看着沈清澜。沈清澜白了他一眼,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哄着,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那调子很软,很慢,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北地深夜里,炉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陆承钧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孩子满月那天,北地下了一场早雪。
雪花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院中那棵杏树上,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地上铺着的薄薄一层金黄落叶上。院子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沈清澜出了月子,整个人圆润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袄,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抱着陆望北坐在堂屋里,等着客人上门。
陆承钧一大早就起来了,里里外外地忙活。他让人在院子里搭了棚子,摆了十几张桌子,又让人去镇上买了半扇猪、两只羊,让厨房炖上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是沈清澜专门给他做的,新布料,挺括括的,他有些不自在,老觉得脖子那里勒得慌。
“你别老拽领子,”沈清澜抱着孩子走出来,看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好好的衣裳,被你拽得跟抹布似的。”
“我穿不惯这个,”陆承钧苦着脸,“还是军装舒服。”
“今天是你儿子满月,又不是你阅兵,穿什么军装?老老实实穿着,不许换。”
陆承钧叹了口气,认命地松开了手。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刘把头天没亮就到了,带着矿上的兄弟们,抬着一块大红的匾额,上面写着“麟趾呈祥”四个金字。匾额是请镇上最好的木匠打的,红木的底子,烫金的字,沉甸甸的,四个人才抬进来。
“督军!夫人!”刘把头笑得满脸褶子,“俺们矿上凑了点份子,打了这块匾。字是请文校长写的,俺们都不识字,但看着好看,肯定是好话!”
陆承钧看着那块匾,又看看刘把头身后那些矿工们。他们一个个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憨憨的笑,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但眼里全是真诚。
他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兄弟,承钧何德何能,受你们这么大的礼。”
刘把头赶紧扶住他:“督军!您别这样!您受得起!这北地,没有您,就没有俺们的今天!这块匾,不是俺们几个人的心意,是矿上几百号兄弟的心意!您要是不收,俺们就不走了!”
陆承钧直起身,看着那些黝黑的面孔,那些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些朴素的、毫无保留的笑脸。他想说点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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