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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澜回到北地镇的第三天,就把所有人召集到了督军府。
刘把头、春草、王老倔、文校长、周参将,还有傅云舟和沈清涵,坐了一屋子。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像头顶上压着一块乌云。他们都知道督军被秦书意抓了,都知道北地现在群龙无首,都知道日本人随时可能再来。
沈清澜坐在堂屋正中间,怀里抱着陆望北。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啃着那只布老虎的耳朵,啃得满嘴都是口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各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督军为了救我和望北,被秦书意扣在青石岭。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个办法,把督军救出来。”
刘把头第一个站起来,铁棍往地上一顿:“夫人,您说怎么干,俺老刘第一个上!豁出这条命,也要把督军救回来!”
春草也跟着站起来:“夫人,厂里的姐妹们说了,只要能救督军,让她们干什么都行。织布能行,打仗也能行!”
王老倔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说:“夫人,合作社的粮食还够吃两个月。前线的弟兄们饿不着。您放心去救督军,后方有俺们。”
周参将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沈清澜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青石岭的情况,云舟最清楚。云舟,你跟大家说说。”
傅云舟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他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伤,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青石岭的主峰海拔六百多米,山势陡峭,只有两条路能上去。一条是大路,有日本兵把守,全天巡逻,走不通。另一条是小路,在山的背面,是一条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很窄,很难走,但可以上去。我就是从那条小路下来给夫人报信的。”
“小路有多少人知道?”周参将问。
“不多。秦书意可能也不知道。她以为只有大路能上山。”
周参将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那条小路的走向画了一遍。
“如果从小路上山,能直接摸到营地的什么位置?”
傅云舟想了想:“营地东侧。那里是堆放物资的地方,平时人不多。从那里进去,绕过两排帐篷,就是关押督军的石头房子。”
“看守有多少人?”
“白天四个,晚上六个。两个在门口,四个在周围巡逻。”
周参将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着,脑子里在飞快地算着——兵力、路线、时间、风险。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澜。
“夫人,给我五十个人,我能把督军救出来。”
沈清澜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周参将,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十个人不够。青石岭上有三四百个日本兵,一旦被发现,你们就回不来了。最少要一百个人。”
“夫人,前线的兵力——”
“前线的兵力我来想办法。”沈清澜打断他,“梁督办那边,清涵已经去送信了。省城答应调兵来支援,但要五天才能到。这五天,咱们自己扛。”
周参将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当兵二十年,见过不少女人,但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她不怕,不慌,不哭,不闹。她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夫人,我听您的。”
沈清涵是当天下午出发去省城的。
沈清澜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包干粮和一壶水。她把包袱递给弟弟,又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清涵,路上小心。”
沈清涵点了点头,接过包袱,背在身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姐姐,想说什么,但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
“姐,”他终于开口了,“如果梁督办不肯出兵怎么办?”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会出的。北地要是丢了,省城也保不住。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个道理。”
沈清涵看着她,点了点头。
“姐,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望北。”
“我知道。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沈清涵转过身,上了马。他骑在马上,回过头,看了姐姐一眼。沈清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陆望北,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她看起来那么瘦,那么单薄,但她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
沈清涵的眼眶有些热,但他没有掉泪。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小跑着往前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姐姐一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秦书意越来越烦躁了。
陆承钧被关了七天,七天了,他一句话都没有跟她说过。她每天送饭送水,他吃,但不说话。她每天给他换药,他不拒绝,但不看她。她每天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在东北学医的事,讲她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听着,但不回应。
他像一堵墙,一堵又高又厚的墙,她撞不进去。
第八天的时候,秦书意终于爆发了。
她冲进石头房子,把送饭的托盘摔在地上,碗碟碎了一地,粥和菜溅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脸扭曲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陆承钧,你到底想怎样?我这样对你,你还不满意吗?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看我一眼?”
陆承钧靠在墙上,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放我走。”
“不可能!”秦书意尖叫起来,“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放你走的!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陆承钧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秦书意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牙,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好。你不理我。你继续不理我。但你别忘了,你还有北地,还有沈清澜,还有那个孩子。你不听话,我就对他们下手。你信不信?”
陆承钧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平静的,而是冷的,冷的像冬天的冰,像刀锋。
“你敢。”
秦书意被他这个眼神吓了一跳,退了一步。但她很快就稳住了,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连你都敢抓,还有什么不敢的?”
陆承钧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攥得紧紧的,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动。他知道,他现在动不了。他被关在这里,左臂废了,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他动不了她。
但他记住她了。
“秦书意,”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你会后悔的。”
秦书意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营救的计划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傅云舟每天带着几个弟兄去青石岭侦察,摸清了日本人的换班时间、巡逻路线、哨位分布。他把这些情报画成一张详细的地图,每个路口、每个帐篷、每个机枪掩体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参将在前线挑选了一百个最精锐的士兵,专门训练夜袭。他们白天睡觉,晚上练习摸黑走路、无声格斗、快速撤退。每个人都知道这次行动的危险性——一旦被发现,很可能一个都回不来。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刘把头从矿上调了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兄弟,专门负责抬伤员和搬运物资。他们不直接参加战斗,但他们的任务同样重要——保证每一个受伤的弟兄都能被抬回来。
春草带着纺织厂的女工们赶制了一百多套黑色的夜行衣,又轻又薄,穿在身上没有声音。她还准备了一百多个急救包,每个包里都有绷带、止血药和一小瓶烧酒。
沈清澜每天都在督军府里等着消息。她表面上很平静,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带孩子带孩子。但沈清涵走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让她心里一直悬着。
“姐,你别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的。”
她知道自己扛得住。她必须扛得住。
第十二天的时候,省城的消息终于来了。
沈清涵派人骑快马送回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
“姐,梁督办答应出兵了。三千人,三天后到北地。让他们先拖住日本人,我们从外面打。弟在省城一切都好,勿念。”
沈清澜看完信,把信纸折好,贴身放着。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天的风灌进来,很冷,但她没有缩脖子。她看着院子里的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伸出的手臂。
“承钧,”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再撑三天。三天后,我们就来救你。”
秦书意也知道了省城出兵的消息。
山本一郎亲自来青石岭找她,脸色很难看。他用日语跟她说了很久,她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秦桑,梁督办的三千人三天后就要到了。我们的人不够,打不过。你必须尽快解决陆承钧的事。要么带他走,要么杀了他,不能让他落到梁督办手里。”
秦书意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知道了。”
山本一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秦书意一个人站在帐篷里,站了很久。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心都在发抖。她知道,她没有时间了。三天,只有三天。三天后,梁督办的兵一到,青石岭就会被包围。到时候,她不但带不走陆承钧,连自己都走不了。
她必须在这三天之内,让陆承钧答应跟她走。
她走到石头房子前面,站在铁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陆承钧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的左臂还是吊着绷带,但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一些,结的痂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还是那么亮,那么硬。
“承钧,”秦书意蹲下来,声音很轻,很柔,“省城的兵要来了。三天后,这里就会被包围。你跟我走吧,我们去东北,去日本,去任何一个地方。我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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