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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钧跟着秦书意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顶更大的帐篷前面。帐篷外面站着四个日本兵,看见秦书意,齐刷刷地敬了个礼。秦书意摆了摆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陆承钧站在门口,没有动。
“进来吧。”秦书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愉悦。
陆承钧弯腰走了进去。帐篷里铺着地毯,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和几碟点心。角落里有一张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床头放着一束野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帐篷里点着炉子,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秦书意脱了大衣,露出里面一件绛紫色的旗袍,领口绣着一圈梅花。她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端起一杯递给陆承钧。
“喝杯茶,暖暖身子。”
陆承钧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秦书意,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已经跟你来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秦书意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陆承钧面前,伸手想摸他的脸。陆承钧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
“承钧,你就这么不愿意让我碰你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承钧没有回答。
秦书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不甘。
“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多久?从第一次在北地见到你,到现在,整整五年。五年里,我想过无数种跟你在一起的方式。我学医,给老帅看病,给你姐姐调理身体,给府里的人瞧病。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离你近一点。可你呢?你眼里只有沈清澜。她有什么好?她不过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千金小姐!”
“她是我妻子。”陆承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她不需要有什么好。她是我妻子,这就够了。”
秦书意的脸扭曲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哆嗦,手在发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那儿,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承钧,我求你。跟我走吧。我不求你爱我,我只求你别离开我。你跟我去东北,去日本,去任何一个地方。我会好好照顾你,比沈清澜照顾得更好。你的左臂不是疼吗?我会医术,我能帮你治。我能让你这条胳膊跟以前一样好。”
陆承钧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秦书意,你还不明白吗?我不跟你走,不是因为你医术不好,不是因为你不会照顾人。是因为我不爱你。从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你做了再多的事,也没有用。”
秦书意的眼泪止住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她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害怕的颜色。
“你不爱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不爱。”陆承钧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秦书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陆承钧觉得那比哭还难看。她笑得很用力,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睛,看着陆承钧。
“好。你不爱我。那我也不用再对你客气了。”
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对外面的日本兵说了几句日语。日本兵点了点头,跑开了。秦书意转过身,看着陆承钧,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冷,很硬,像一块冰。
“你想让我放了沈清澜和那个孩子,对不对?”
“对。”
“那我告诉你条件。你跟我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许回北地。你答应了,我就放人。”
陆承钧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
“你说得轻巧。我怎么相信你?”
“你只能信我。”陆承钧的声音很平静,“你不信我,你什么都得不到。我死了,你连我的尸体都得不到。”
秦书意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盯着陆承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决心。她知道,这个男人说到做到。他要是想死,谁都拦不住。
“好。”她咬了咬牙,“我放人。但你得跟我走。现在就走。”
“先放人。我看着她们安全了,我就跟你走。”
秦书意犹豫了很久。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放了吧,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人也没用;另一个说不放,放了他就不会回来了。两个声音吵了很久,最后,她松开了手。
“好。我放人。但你记住,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会让她们死得很惨。”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把钥匙,递给陆承钧。
“这是关她们的帐篷的钥匙。你让人去接她们。接走了,你就跟我走。”
陆承钧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凉,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拿过的最烫手的东西。
“我让傅云舟来接。”他说。
“随你。”秦书意转过身,背对着他,“但你别想耍花样。青石岭上上下下全是我的人。你跑不掉的。”
陆承钧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傅云舟是在中午赶到青石岭的。
他接到陆承钧派人送来的消息后,骑了一匹快马,带着几个弟兄,一路狂奔。他的伤还没好,手腕上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顾不上疼。他只知道,夫人和小公子要被放出来了,督军要跟秦书意走了。
他到了青石岭脚下,看见陆承钧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日本兵。陆承钧的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没有表情,看见傅云舟,只是点了点头。
“云舟,你去接清澜和孩子。帐篷在东边,钥匙给你。”他把钥匙递过来,“接上她们,立刻回北地镇,不要回头。”
傅云舟接过钥匙,看着他,眼眶红了。
“督军,您……”
“别说了。”陆承钧打断他,“云舟,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你快去。”
傅云舟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往东边跑去。
帐篷里,沈清澜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把陆望北抱在怀里,站在帐篷中间,等着。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承钧跟秦书意谈了什么条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安全地离开。但她知道,承钧不会丢下她不管。
帐篷的门帘掀开了,傅云舟冲了进来。
“清澜!”
沈清澜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云舟,你来接我了?”
傅云舟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清澜,跟我走。督军让我来接您。”
沈清澜抱着孩子,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帐篷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很简陋,地上铺着毯子,角落里有一张小床,床头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清澜,快走吧。”傅云舟催促她。
沈清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远处,她看见了陆承钧。他站在那里,身边站着秦书意和几个日本兵。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他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沈清澜看出来了,他说的是——“等我”。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跑过去抱住他,想让他跟她们一起走,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她跑过去,只会让他更难做。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傅云舟拉着她,往山下走。
沈清澜抱着孩子,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承钧在看着她。她知道,他的眼睛一定很亮,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她走到山脚下,上了马车。傅云舟坐在前面赶车,马车颠簸着往前走。沈清澜坐在车里,抱着孩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哭得很伤心,哭得浑身发抖,哭得陆望北都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摸着她的脸,嘴里嘟囔着“娘娘娘”。
“望北,”她哭着说,“爹……爹为了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马车走了很远,她才止住了哭。她擦干眼泪,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岭已经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灰蒙蒙的天边,像一条卧着的野兽。
“承钧,”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秦书意站在山坡上,看着沈清澜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承钧。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陆承钧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他的眼神很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走吧。”秦书意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挽他的胳膊。
陆承钧躲开了。
“我自己会走。”
秦书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她咬了咬牙,把手缩了回去。
“好。你自己走。但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跟我走,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许回北地。”
陆承钧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跟着秦书意往营地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很慢,一步一个脚印。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在风中微微晃动着。
秦书意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她不敢回头看陆承钧,她怕看见他的表情,怕看见他的冷漠,怕看见他的厌恶。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到一个没有沈清澜的地方,快点让这个男人属于自己。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营地后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旁边站着几个日本兵,还有两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看见秦书意和陆承钧走过来,一个男人拉开了车门。
“上车。”秦书意说。
陆承钧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黑洞洞的空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很冷。
“秦书意,你真的以为我会跟你走?”
秦书意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答应跟你走,是为了让清澜和孩子安全离开。现在她们安全了,我不用再跟你演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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