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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他骑车回来,鼻尖是红的,手也是冰的,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问我今天学了什么。”
我看着他写的这几行字,鼻子酸了一瞬间。
“很好。比什么花里胡哨的排比句都好。”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更加确定——我做的这些事,值得。
周一早上刚到办公室,秘书小林就敲门进来了。
“徐厅,审计处的王处长要见您,说是明德实验小学的经费复核有了初步结果。”
“让他进来。”
王处长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做事谨慎,数据面前绝不含糊。
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我桌上,翻开第一页。
“徐厅,明德实验小学近三年的省级专项拨款总额四百二十万。我们对其中教师培训费和设备采购费这两块做了重点复核。结论是——有重大疑点。”
“具体说。”
“第一,教师培训费。三年累计报销了五十八万。合同显示的培训机构是'启航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但我们核实后发现,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间民宅,没有培训资质,没有固定师资,甚至没有正规的办公场地。更关键的是——”
他翻到下一页。
“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军。他的儿子王俊豪,就在明德实验小学四年级三班就读。”
王建军。
“第二,设备采购费。三年累计报销了三十二万。采购的所谓教学设备,种类和数量都对不上学校的实际台账。我们初步判断,其中至少有二十万以上属于虚报。”
“设备供应商呢?”
“供应商叫'鼎盛电子科技'。表面上跟王建军没有直接关系,但这个公司的监事是王建军妻子的表弟。”
一家人。
绕来绕去,钱都流进了同一个口袋。
我翻完整份报告,合上封面。
“九十万的疑点资金,加上虚报的设备采购,合计多少?”
“保守估计,不少于七十五万。”
七十五万的省级专项资金,通过假培训和假采购,从学校的账面流进了王建军和他关联公司的兜里。何国强签字审批,陈维东在上面盖章放行。
一条完整的蛀虫食物链。
“这份报告先不上报,等我通知。”
“明白。”
王处长走后,我拨了周明远的电话。
“你那边的材料齐了没有?”
“齐了。何国强收好处的事,有一个退休教师愿意作证,她手里有转账记录。刘芳的论文代写,我拿到了代写方提供的合同和微信聊天截图。陈维东那头,目前只能确认他帮何国强压过两次投诉,但是否存在利益输送,还需要进一步查。”
“够了。先到这个程度就可以。”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了看日历。
下周三,省政府有一个教育工作专题会议,省里分管教育的副省长会出席,孙厅长和我都会到场。
“下周三。”
“动作不小啊。”周明远在电话那头轻轻吹了一声口哨,“需要我做什么?”
“你把材料整理成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我,一份密封好备用。另外——下周三之前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让Q区教育局正式受理一份关于明德实验小学师德师风问题的实名举报。举报人不用写我的名字,就写'学生家长'。内容只提刘芳在家长会上的不当言论和日常教学中的歧视行为,不涉及经费的事。”
“把师德和经费分两条线走?”
“对。师德问题走公开举报渠道,区教育局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复处理结果。经费问题走内部审计通道,时机到了一并引爆。”
“高。”
“不是高,是规矩。用规矩对付坏规矩的人,比什么都管用。”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着,像要下雨。
但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周二,事情的进展比我预想的更快。
上午十点,我接到了一条消息——教育厅的师德师风专项检查组,已经到了明德实验小学。
检查组由教育厅督导处副处长带队,三个人,按照标准流程进行——听课、查档案、跟老师座谈、随机抽查学生感受度。
与此同时,Q区教育局也正式收到了那份“学生家长”的实名举报信。
两条线同时到达同一个点。
何国强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度过那个上午的,但我能想象到他在办公室里煎熬了几个小时之后,终于坐不住了——因为下午两点,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何国强。
“徐先生,您好您好,又打扰您了。”
他的语气跟上周五完全不一样了。上周五是客客气气的,现在是小心翼翼的。
“何校长,什么事?”
“是这样的,今天教育厅的检查组来了我们学校,进行师德师风专项检查。恰好呢,区教育局也收到了一封关于我们学校教师的举报信。我一看这情况——说实话心里有点紧张,就想跟您通个气。上次咱们谈的那个班级调整的事,我想了想,您说得有道理,我已经跟刘老师说了,暂时不动。孩子好好待在三班,不会有任何变化。”
暂时不动。
“暂时”这两个字,说明他还存着侥幸。
“何校长,这个决定是对的。不过——”
我停了一秒。
“检查组的事和举报信的事,跟我没有关系。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这是学校自己的事。”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就是想让您放心——子铭的事,我亲自盯着,保证不会再出任何问题。”
“那就好。何校长忙吧。”
我挂了电话。
他在试探。
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一半是安抚我,一半是摸底——他想知道检查组和举报信的事是不是我在背后推动的。
我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这会让他更不安。
不安的人会犯错。
犯错的人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我需要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
周三上午,省政府教育工作专题会议如期召开。
分管教育的赵副省长亲自主持,教育厅、财政厅、人社厅三家的一把手全部到场,加上各市区的教育局代表,乌压压坐了小半个会议室。
我坐在赵副省长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会议前半段是常规议题——人才培养规划、教育经费增长比例、高中阶段教育普及率这些大面上的工作。
到了分组讨论环节,我主动提了一个议题。
“赵省长,我想就基础教育专项资金的使用监管提一点建议。”
赵副省长示意我说。
“近期财政厅在对部分重点小学的专项拨款进行常规复核时,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个别学校的经费使用明细不够规范,存在项目虚报、关联交易等嫌疑。我建议在现有的绩效评估体系之外,增设季度抽查机制,由财政和教育两个口联合执行。”
我没有点名任何一所学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赵副省长转头看了孙厅长一眼:“孙厅长,教育厅那边有没有类似的反馈?”
孙厅长的坐姿调整了一下。
“有的。最近我们的督导处正在做一轮师德师风的专项检查,其中确实发现个别学校存在不规范行为。我同意徐厅长的建议,联合抽查机制非常有必要。”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由财政厅牵头,教育厅配合,先拿出一个方案来,下周报给我。”
“好的。”
散会后,孙厅长追上了我。
“徐厅,你那个复核里面,涉及的具体学校能透一下吗?我好让下面提前做准备。”
我看了他一眼。
“孙厅长,等方案出来之后,我们按程序走。提前通气不太合适。”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理解理解。你说得对,程序为大。”
我没有怀疑孙厅长有什么问题,但官场的规矩我懂——知道的人越少,变数越小。
当天下午回到厅里,我让小林把所有材料做了最后一次整理。
审计复核报告、培训合同、公司注册信息、设备台账比对表、周明远提供的论文代写证据和受贿证人材料——所有东西分门别类,编好目录,装成了两个文件袋。
一个锁在了我的保险柜里。
另一个——我带回了家,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理由很简单:我不确定接下来的事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如果有人想在过程中销毁证据或者施压,至少我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备份。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小心,甚至有点过度谨慎。
但掌管全省钱袋子的人,最清楚一件事——
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敢做。
周四,暴风雨来得比预期更猛。
下午三点半,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农村义务教育保障经费的调研报告。
秘书小林敲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徐厅,Q区教育局的赵局长打来电话,说有紧急情况需要跟您汇报。”
赵局长?
Q区教育局的一把手叫赵宏达,副厅级干部,平时跟我没有直接的工作交集。
“接进来。”
电话接通后,赵宏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拿捏和紧绷,像一根弦快要断了又没断。
“徐……徐厅长,打扰您了。有个事,我觉得有必要跟您通报一下。”
“说吧。”
“是这样的,Q区明德实验小学最近接受了教育厅的师德师风专项检查。同时,我们局里也收到了一封关于该校教师的举报信。我们非常重视,已经安排人核实。但——”
他停了一下。
“但在核实过程中,我们了解到一个情况——这封举报信上提到的班主任刘芳老师,她所在的四年级三班,有一个学生叫徐子铭。”
“嗯。”
“徐子铭同学的父亲,是不是……您?”
他噎了一下说出这个“您”字,语气里的试探和紧张几乎要溢出电话。
我停了两秒。
“是我。”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徐厅长,我……这件事我刚刚才知道。之前完全不知道您的孩子在明德实验小学读书。如果早知道——”
“赵局长,”我打断他,“你给我打这个电话的意思是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更紧了。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检查组的报告和举报核实的结果会说明一切。赵局长,我只提醒你一点——不管涉及谁家的孩子,不管孩子家长是什么身份,该按程序查的就按程序查。不要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就在处理方式上动别的心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白了,徐厅长。我一定公正处理。”
“好。”
我挂了电话。
赵宏达会“公正处理”吗?
不好说。
但起码——他现在知道了,这件事的背后站着一个他惹不起的人。
而何国强和刘芳那边,很快也会知道。
因为赵宏达在挂掉我的电话之后,第一个会打给的人——
一定是他的副手,陈维东。
陈维东一定会告诉何国强。
何国强一定会告诉刘芳。
到那个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这一晚,我在家吃完饭之后,坐在客厅看了会儿新闻。
姜婉晴在书房帮徐子铭检查作业,隔着门传来她低声辅导的声音——比前段时间温和多了。
手机响了。
来电人:何国强。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铃声响了十五秒,挂断了。
又响。
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他想说什么我能猜到。
但我不需要听。
该听的话,不在电话里。
在周五的那个会上。
但那个会的时间和地点,不再是他说了算的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发件人:何国强。
“徐厅长,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和刘芳老师想当面向您道个歉。随时随地,您说个时间就行。”
我读完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的时候,姜婉晴刚好从书房走出来。
“谁的电话?响了好几次。”
“没什么,打错了。”
她哦了一声,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来。
“徐承辉,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子铭今天回来说,刘芳老师这两天对他突然客气了很多,上课还特意让他回答了一次问题,答对了表扬了他。是不是你上次跟何国强谈完之后起了效果?”
“也许吧。”
“你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
我想了想,给了她一个含糊的答案。
“就是把道理讲清楚了。有些事,光讲道理就管用。”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你以前在家都不怎么管事儿,这段时间像突然有了主意似的。”
我笑了一下。
“也许是被人骂多了,骂出主意来了。”
她没笑。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你真能处理好的话——算我以前说话难听了点。但你也确实该,从这件事上想明白一些东西。”
这算是她的道歉方式了。
别扭,但真实。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婉晴,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周末找个时间,我们谈谈。”
她的杯子停在半空。
“什么事?”
“好事。但我想等这件事彻底了了之后再说。”
她看着我,皱了下眉,最终没有追问。
“行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吊胃口了。”
她拿着杯子回了卧室,走到门口回头扫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丁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门关上之后,客厅又剩我一个人。
我把何国强的那条短信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想当面向您道个歉。”
道歉当然要当面道。
不过不是在电话里约好的时间,也不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是在我的家里,在我的地盘上。
而且不光他来,刘芳也得来。
这个决定,在他们把我按在那间教室角落里当众碾压的那一天,就已经种下了。
周六一早,我回拨了何国强的电话。
他几乎是响了一声就接了。
“徐——徐厅长!”
“何校长,你的短信我看到了。这样吧,明天下午两点,到我家里来一趟。把刘芳老师也带上。地址我发给你。”
他愣了一瞬,随即连声答应。
“好好好,一定到一定到。您放心,明天下午两点准时。”
挂了电话后,我给姜婉晴发了条微信。
“明天下午家里有客人来,你和子铭都在家。”
她秒回:“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周天上午,我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
该锁的材料锁好了,该打的电话打过了。
剩下的就是等。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到了走廊里站着的两个人。
何国强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品袋。
他身后站着刘芳。
上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藕粉色的裙子,高跟鞋踩得笃笃响,下巴扬着,像教室里的女王审视臣民。
现在她穿了一件低调的深蓝色外套,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化妆也淡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缩在何国强背后,脸上的表情能看出精心调配过——七分惶恐,三分讨好。
我打开门。
“何校长,刘老师,请进。”
何国强一进门就把礼品往前递:“徐厅长,一点心意——”
“东西收回去,我不收礼。进来坐就行。”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尴尬地笑了一下,把袋子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
客厅里,姜婉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进门的两个人。
徐子铭在自己房间写作业,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脑袋在门缝后面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何国强坐到我对面,刘芳坐在他旁边,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缘,像随时要站起来的姿态。
“何校长,当着我爱人的面说吧,今天来是什么事。”
何国强清了清嗓子,先扭头看了一眼刘芳。
刘芳站了起来。
“徐厅长,徐太太,上次家长会上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那种抖,是真正的害怕。
“我不应该在家长会上用那种方式说话,更不应该拿衣着和交通工具来评价一个家长和孩子。我当时……我当时……”
她的话在嗓子里打了个转,咽了回去,然后重新组织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您的身份。但不管您是谁,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我愿意向您和徐子铭同学正式道歉。”
她说完,微微低下了头。
姜婉晴放下了茶杯。
她的脸上不是惊讶——而是困惑。
她看了一眼刘芳,又看了一眼何国强,最后把目光转向了我。
“'徐厅长'?”
她的声音很轻。
“什么'徐厅长'?”
我对上了她的目光。
这个时刻迟早要来,我准备了很久,但真正到了的时候,心里还是翻了一下。
何国强快速接话:“啊,徐太太您不知道吗?徐厅长上个月刚升任省财政厅厅长——”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抬手拦住了他。
“婉晴,我回头跟你细说。现在先把学校的事处理完。”
姜婉晴的手指攥着茶杯把手,没说话。
但我能看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我把目光转回刘芳身上。
“刘老师,你刚才说了一句话——'我当时不知道您的身份'。”
她身子一僵。
“我想请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今天知道的这些全部拿掉,我还是那个穿旧夹克、骑自行车来开家长会的家长——你还会站在这里道歉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刘芳的嘴张了两次,没有声音出来。
何国强赶紧打圆场:“徐厅长,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刘老师的道歉都是真心的——”
“何校长,我问的是她。”
我的语气不重,但没人敢插话了。
刘芳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又变青。
“我……会的。”
“你会?”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那是刘芳写的“再评估”通知。
“这是上周你发给全班家长的通知。你打算以一次临时考试为借口,把成绩靠后的学生从重点班踢到普通班。这个方案没有经过教务委员会讨论,没有报区教育局审批。何校长,你知道这件事吗?”
何国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这个——这个确实是工作上的疏忽,我回去会立刻纠正。”
“不是疏忽。”
我把通知放回茶几上。
“是刘老师自己决定的,你默许了。因为你们要冲区优秀班集体,差生拖后腿,所以想把人赶走。至于赶走的那些孩子怎么办、他们的家长怎么想——不在你们的考虑范围内。对吧?”
刘芳的头越来越低。
何国强擦了一下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姜婉晴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我的那个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再说一件事。”
我把视线平移到何国强身上。
“关于学校经费使用的问题。”
何国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省财政厅审计处已经对明德实验小学近三年的专项拨款进行了复核。教师培训费对接的'启航教育'公司,法人是你们学校一个学生的家长王建军。设备采购的供应商'鼎盛电子',监事跟王建军是亲戚。何校长,这些合同你都签了字。”
何国强站起来,又坐下去。
“徐厅长,这……这中间可能有一些误会,我可以解释——”
“有没有误会,审计报告和原始凭证说了算,不需要你在这里解释。”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今天找你们过来,不是为了听道歉的。道歉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我要的是——”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第一,撤销所有关于班级'再评估'和'调配'的方案,恢复正常教学秩序。”
“第二,刘芳老师就家长会上的不当言行,向全体家长书面致歉。”
“第三,关于经费使用的问题,你们回去自己做一个书面检查,主动上报。省厅和区教育局的调查已经启动了,主动交代比被查出来要好。”
何国强的嘴唇在哆嗦。
刘芳已经红了眼眶。
“你们自己想清楚。我给你们的时间不多。”
我站起来,走到房门口,把他们带来的礼品袋拎起来塞回何国强手里。
“东西带走。以后不管是对谁,都不要搞这一套。”
何国强接过袋子,手在抖。
他对我弯了一下腰:“徐厅长,一定,一定照办。”
刘芳跟在他身后,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住了。
“徐厅长……子铭他,其实是个好孩子。是我……”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了我和姜婉晴。
还有门缝后面偷听了很久的徐子铭。
姜婉晴一直盯着我。
从他们进门到离开,她一句话都没插过。
不是不想说——是被我今天表现出来的某种东西给镇住了。
“你什么时候升的厅长?”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上个月。红头文件下来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看看。”
“看什么?”
“看剥掉这层东西之后,你们——包括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对我。”
她没有马上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我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被人闷头敲了一棒之后的清醒。
“我之前说你不求上进、说你混日子、说你没用——”
“你说的没错。在你知道的信息范围内,你得出了合理的结论。”
“那你就这么忍着?被我骂、被那个刘芳骂、被保安呵斥、被所有人看不起?”
“不算忍。算观察。”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徐承辉,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反应太姜婉晴了。
她的本性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骂人,心疼的时候也骂人。
“有没有病不好说。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值多少钱的人,跟骑什么车没有关系。这句话不光是说给子铭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
她的嘴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再骂出来。
背过身去的时候,我看到她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
“子铭——”
我朝那个房间喊了一声。
门后面的小脑袋立刻探了出来,满脸做贼心虚。
“出来吧,别装了。”
他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爸爸是做什么的了?”
他又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但咬着嘴唇没说话。
“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冒出来一句:
“爸,你的自行车——真的挺酷的。”
我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这小子。
第二天周一,何国强的动作很快。
上午十点,刘芳老师写了一封正式的书面致歉信,通过班级群发送给了四年级三班全体家长。
信不长,核心内容是承认自己在家长会上的言行不当,对个别学生和家长造成了伤害,深感歉意,今后将改正态度、公平对待每一个学生。
群里炸了锅。
有家长问怎么突然道歉了,有家长说早就该管管了,还有家长在下面留言说“终于有人敢说实话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家长被她这样对待过。
只不过其他人选择了沉默,因为没有人愿意得罪孩子的班主任。
也没有人有底气去对抗这套游戏规则。
而我有。
但我不希望这个底气建立在“省财政厅厅长”六个字上面。
我希望它建立在对错上。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应该因为坐在哪个位置、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而改变。
上午十一点,何国强也递交了一份情况说明,通过内部渠道报给了Q区教育局。
说明里承认了学校在经费使用上的“个别不规范操作”,并表示将全力配合上级部门的审计工作。
个别不规范操作——这五个字的水分跟他三年来报的那些培训费一样大。
但至少,他走了主动交代这一步。
这会让后面的处理结果稍微好看一些——对他而言。
当天下午,赵宏达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汇报了Q区教育局对举报信的初步处理意见。
核心结论是:刘芳老师在师德师风方面确实存在问题,拟给予全校通报批评,取消当年度评优资格,并调离班主任岗位。
“调离班主任这一条——是你们局里的意见还是她个人的申请?”我问。
“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赵宏达的声音很谨慎。
“我跟刘老师本人谈了话,她说这段时间反思了很多,觉得自己不适合继续做班主任,想回去好好教课。”
反思了很多?
更大的可能是——她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想赶在处理决定出来之前主动退一步,保住最后一块遮羞布。
“赵局长,人事方面的事你们按规定办,我不插手。但有一点——”
“您说。”
“刘芳的高级教师职称,你们是不是该核查一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您是指——”
“她申报职称时的几篇论文,我听说有人反映过代写的问题。这个事之前有没有核实过?”
又一阵沉默。
赵宏达的声音明显更紧了:“我了解一下情况,尽快给您回复。”
“好。”
我挂了电话。
论文的事,他不会不知道——因为之前压下去举报的人,是他的副手陈维东。
我提出来,就是要看赵宏达怎么处理陈维东的问题。
如果他选择继续捂,那他自己也逃不掉。
如果他选择翻出来查,那这条线就会自动延伸到何国强的受贿和王建军的利益输送。
不管他怎么选,结果都一样。
这盘棋已经走到收官阶段了。
又过了三天。
周四,周明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老徐,陈维东的事出来了。有人在教育系统内部论坛上匿名发帖,实名举报他在任期间包庇学校违规行为、收受学校和校外机构的好处。帖子附了截图和部分转账记录。Q区纪委已经介入了。”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这个帖子不是我安排的。
我只负责推倒了第一张牌。后面的连锁反应,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声音自己找到了出口。
当天下午,秘书小林来报告:审计处的王处长说,关于王建军名下“启航教育”公司承接明德实验小学培训项目的详细调查已经完成。结论是——五十八万培训费中,有四十一万属于虚构项目套取资金,可确认为涉嫌业务诈骗和职务侵占。
四十一万。
“王处长建议怎么处理?”
“他建议将材料移交省审计厅和Q区检察院。”
“按他说的办。通知钱副厅长,走正式移交程序。”
小林出去之后,我给周明远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王建军的事,财政这边已经启动了移交程序。你那边做好配合。”
“收到。对了老徐,你知道王建军现在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
“他在到处打电话找关系,想约你吃饭。说是'跟徐厅长有个误会要当面解释清楚'。被我手下的人截了三个电话了。”
“让他约吧。约不到的。”
“你真狠。”
“我不狠。我只是不吃这种饭。”
那天晚上,徐子铭放学回来的时候,表情和往常不太一样。
他放下书包后没有先去写作业,而是跑到我面前,站定了,仰着脸看我。
“爸!”
“干什么?”
“王俊豪今天没来上学。听同学说他爸爸出事了,好像是被什么部门调查了。他们家的那辆路虎也不见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子铭,别人家的事不要随便议论。他没来上学可能有各种原因,不要跟同学瞎猜。”
“但是——王俊豪以前老是骂我,说我穷,说你没本事……”
“他说的那些话,是错的。但他现在遇到麻烦了,你不应该因为他以前骂过你就幸灾乐祸。你应该做的,是把自己的事做好。如果以后他回来了,你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不用特意亲热,也不要落井下石。”
他想了一下。
“像你一样?”
“什么像我一样?”
“你之前被那么多人看不起,但你也没有报复谁。你只是做了对的事。”
这话从一个十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省政府会议室里那些冠冕堂皇的发言重多了。
“子铭。”
“嗯?”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比你上次那篇作文写得还好。”
他挠了挠头。
“那我下次期末作文能写进去吗?”
“能。但得用你自己的话写。”
“好!”
他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新消息。
是孙厅长发来的。
“徐厅,明德实验小学的事目前影响范围在扩大。我想跟您碰个面,商量一下后续的口径和处理方度。明天方便吗?”
孙厅长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教育口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教育厅长不可能置身事外。
“明天上午十点,你到我办公室来。”
“好的。”
第二天上午,孙厅长准时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凝重。
“徐厅,明德实验小学的事,我详细了解了一下。师德的问题是一方面,经费的问题更严重。现在Q区纪委已经介入了陈维东的案子,何国强和王建军也在调查当中。这件事如果全面曝出来——”
“你担心什么?”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担心舆论把这件事拿出来放大,变成整个教育系统的负面典型。基础教育这块本来就是社会关注的焦点,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端起茶杯。
“孙厅长,舆论放大不是坏事。老百姓骂,是因为问题真实存在。与其怕被骂,不如把问题解决掉,让人没得骂。”
“但是——”
“你说的那个'口径',我给你一个建议:实事求是。查出什么就公开什么,不夸大、不缩小、不隐瞒。处理了谁就公布谁的名字和理由。教育系统要树信誉,不是靠捂盖子捂出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我回去就按这个方向布置。”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明德实验小学的案例不是孤例。我建议教育厅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专项治理——重点查两件事:一是师德师风中的功利主义和歧视行为,二是学校与校外机构之间的利益输送。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拿一份像样的整改报告出来。”
孙厅长的脸色又沉了一层,但没有反对。
“明白了。我尽快拿出方案。”
“这个方案赵副省长那边我会替你吹个风,资金如果有缺口,走正常的预算追加程序来找我。”
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出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比进来的时候快——不是急着走,是被一种紧迫感催着走。
这就对了。
被催着走的人,才不会原地踏步。
一个月后。
何国强被免去明德实验小学校长职务,移交Q区纪委审查。初步查明,他在任期间累计收受贿赂十二万余元,签批虚假合同涉及金额四十余万。
陈维东被Q区教育局免去副局长职务,接受组织调查。包庇何国强、压制群众举报、在职称评审中为刘芳等人提供违规便利的事实,一件一件被翻了出来。
王建军名下的“启航教育”公司被立案调查。他本人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那辆黑色路虎揽胜也被依法扣押。
刘芳被取消高级教师职称,调离教学岗位,全区通报批评。她的论文代写问题经核实属实,所有通过该论文获得的职称资格一律撤销。
这些消息陆续传出来的时候,引发了不小的社会关注。
本地各大媒体对明德实验小学的案例进行了连续报道,标题从“重点小学经费黑洞”到“谁在用分数筛选家长”,每一篇都戳中了公众的痛点。
教育厅在全省发起的专项治理也在同步推进,截止第一个月底,已经有十七所学校被查出不同程度的师德问题和经费违规。
整个教育系统,像被捅了一个马蜂窝。
有人在省教育厅的内部会议上抱怨:“这次搞这么大动静,基层压力太大了,老师们都人心惶惶的。”
孙厅长把这话转述给了我。
我的回答是:“正常教书的老师不需要惶惶。惶惶的,都是屁股底下不干净的。让他们惶去。”
这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在教育系统内部流传了很长时间。
三个月后,教育厅的专项整改报告提交给了赵副省长。赵副省长看完后批了一句话:“有力度、有深度、有诚意。继续抓。”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可以画句号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出现了。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陪徐子铭写作业。
门铃响了。
姜婉晴去开门后,带回来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人——
王俊豪的妈妈。
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素面朝天,跟我之前在家长会上见到的那些衣着光鲜的家长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她进门后站在客厅里,手绞着衣角,不太敢坐。
“您……是徐……先生吧?”
“坐。”
她坐在沙发边上,腰背很直。
“我是王俊豪的妈妈。我姓方。”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俊豪他爸的事……我知道。”
她的嗓音有些抖。
“他做了什么我管不了,出了事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俊豪。”
她从包里拿出一封手写的信,双手递给了我。
“这是俊豪自己写的。他说上次对子铭说的那些话不对,想道歉。但他现在不敢来,怕子铭不愿意见他。”
我打开那封信。
字迹歪歪斜斜的,错别字不少,但内容很简单——
“徐子铭你好。以前我说的那些话是不对的。我爸爸也不是好人,他被抓走了。我现在知道了,嘲笑别人穷这件事,很丢脸。对不起。——王俊豪”
我把信看完,折好。
抬头看着方女士。
“这封信,我会转交给子铭。至于他愿不愿意接受道歉,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明白。”
她站起来,又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可能不该跟您开口。但我实在是——”
“说。”
“俊豪现在转学了,去了一所普通小学。他的成绩一直不好,但不像他爸说的那样没得救。我想……我想问一下,您能不能帮忙看看,那边的学校有没有什么好一点的老师可以多关照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一个原本锦衣玉食的孩子,突然间父亲被拘、家道中落、同学指指点点——这个处境,跟当初的徐子铭,某种程度上是反过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
“方女士,我不会因为王建军的事迁怒到孩子身上。这一点你放心。”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孙厅长的联系方式。
“你先回去等消息。孩子的教育问题,该归教育口的人管,我帮你问一下。但有一个前提——别把这件事跟我的身份挂钩。我不是以厅长的名义帮你,是以一个家长的身份。”
她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谢谢您。”
她走后,徐子铭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爸,王俊豪真的道歉了?”
我把那封信递给他。
他看完之后,皱着鼻子想了一会儿。
“他的字比我还丑。”
“这是重点吗?”
“不是。”
他又想了想。
“我接受他的道歉。如果他下次来的话——我可以教他写作文。反正他也不会写。”
我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
比这个世界上很多大人都值得。
当天晚上,姜婉晴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突然叫了我一声。
“徐承辉。”
“啊。”
“你当初为什么不早点把升职的事告诉我?”
“不是说了嘛,想看看——”
“我不是问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法。我问的是真正的原因。”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没有回头,继续洗碗。
“因为你怕我变。”
她顿了一下。
“对吧?你怕我知道了你是厅长之后,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像那些家长一样,拿你的身份当工具,到处显摆。你不信任我。”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指控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准确性。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
但还有另一半。
“是也不全是。”
我走到她旁边,拧开水龙头帮她冲锅。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如果剥掉所有外面的东西,我这个人,到底值什么。在你眼里,在子铭眼里,在外面所有人的眼里。”
“得到答案了?”
“得到了一部分。你骂我的时候,虽然难听,但你骂的是我这个人不上进、不管孩子。你没有因为我没钱不开车就嫌弃我——你是嫌我不尽力。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我。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的答案——在子铭那张自行车挺酷的嘴上。”
她噗地笑了一声,又马上收住。
“少在这儿油嘴滑舌的。洗碗。”
她把抹布甩到我手上,擦着手走出了厨房。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没说话。
但意思我懂。
半年之后。
明德实验小学迎来了新校长,一个从教育局基层干上来的五十岁女性,做事踏实,说话直爽,跟何国强完全是两个路子。
刘芳调去了区教育培训中心当资料员,不再站讲台了。
四年级三班换了新的班主任,一个刚三十出头的年轻教师,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学生不怕。
徐子铭的成绩从倒数第五慢慢爬到了中游,语文作文进步最大——他的新班主任说他写东西“有真情实感,不空洞,这在小学生里面很难得”。
他的作文本上被老师画了红圈的那一篇,题目叫《我的爸爸(修改版)》。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的爸爸不开好车,不穿名牌。他每天骑一辆旧自行车上班,冬天回来的时候鼻头是红的,手也是冰的。但他进门的时候从来不先喊冷,总是先问我今天学了什么。他告诉我一句话:值多少的人,跟骑什么车没关系。我觉得他说得对。因为我爸爸骑着那辆旧自行车的时候,是我见过的最酷的人。”
这篇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
新班主任在评语里写了一句话:“能写出这样文章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人。”
我把这张作文拍了照片,存在了手机相册里。
然后骑上了我那辆旧自行车,去上班。
路上的风不大,太阳快从东边的楼宇后面翻出来了。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嘎吱嘎吱的,一声一声,很踏实。
三年后。
徐子铭小学毕业,以全校第十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市重点中学的实验班。
毕业典礼那天,我还是骑着自行车去的。
不过这一次,没有保安来赶我了。
校门口有人朝我打招呼——是新校长。
她隔着十几米远就冲我喊:“徐厅长!来了?子铭今天要上台领奖,您可千万别迟到了!”
我锁好车,冲她摆了摆手。
“知道了,马上进去。”
走进校园的时候,经过操场边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一排全新的校训。
其中有一句是——
“教育不分三六九等。”
据说,这是新校长上任第一天就挂上去的。
陪她一块商量校训措辞的那天下午,我其实也在场。
只不过那天我穿的那件旧夹克,早在去年终于寿终正寝了。
姜婉晴二话没说上网给我买了一件新的。
款式差不多,颜色深一个色号。
我问她为什么不买一件好点的。
她瞪了我一眼:
“穿什么不是穿。你又不是靠衣服值钱的人。”
我笑了。
是。
从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