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县。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镇子中央的破祠堂,是第三集团军的临时指挥部。
说是指挥部,不如说是个逃难的窝棚。
祠堂外的大街上,挤满了从济南一路南逃的溃兵。
十万人的队伍,拖成上百公里长的尾巴。
把整个曹县周边,塞得水泄不通。
大路、小路、田埂、河滩。
满眼都是人。
卡车歪在泥坑里,轮子陷进去一半,没人管。
被抢空的马车横在路边,车辕断了,马不知道被谁牵走了。
士兵三三两两蹲在田埂上。
有的啃生红薯,皮都不剥,囫囵往嘴里塞。
有的抱着枪骂娘,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有的干脆把枪横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打盹。
满地都是丢弃的辎重。
踩烂的军旗泡在泥水里。
敞开的背包里,塞着脏衣服和半块干粮。
空气里混着人汗、马粪、劣质烟草的酸臭味。
十万溃兵。
像一滩漫过堤坝的泥浆。
把整个曹县,染得乱七八糟。
祠堂正厅里。
韩复榘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茶汤浮着一层薄灰,他碰都没碰。
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远处田埂上,几个骑马的影子若隐若现。
跟了好几天了。
是赵锐锋的骑兵营。
像甩不掉的影子。
他走哪,跟到哪。
“陈树坤……你到底想干什么!”
韩复榘猛地站起来。
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瓷片炸裂,茶水溅了一地,沾湿了他的军靴。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满院子的参谋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派一个营的骑兵跟着老子!
走到哪跟到哪!
什么意思!想抓我去枪毙?
他妈我可是山东省主席!
中央任命的省主席!第三集团军总司令!”
越骂越激动。
脸上横肉涨得通红。
唾沫星子喷到旁边幕僚脸上。
“老子的靠山是委员长!
我有十万部队!十万!
他陈树坤算什么东西!
打了几个胜仗,就敢骑在我韩某人头上拉屎!”
猛地转身,手指着南方。
仿佛陈树坤就站在那儿。
“委员长都说了保存实力为要!
他陈树坤凭什么追我的责!
济南守不住,我不撤,等着被矶谷包饺子?
十万弟兄的命,我不带着撤,留着给鬼子杀?”
骂得唾沫横飞。
可每骂几句,目光就不自觉往窗外瞟。
那几个骑马的影子,还在。
骂累了。
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
喘着粗气,手指在抖。
不全是气的。
是怕的。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树坤这个人,说到做到。
松冈洋右在南京被揪着领带拽起来。
何应钦当着老蒋的面挨巴掌。
汤恩伯抗命,被一巴掌扇得脸肿三天。
这些事,他都知道。
可他拼命告诉自己。
老蒋会保我的。
有委员长在,他不敢真动我。
何况我有十万部队。
十万个人,就是十万个挡箭牌。
他陈树坤还能把十万人全毙了?
底下的幕僚吵成了两派。
老幕僚急得直搓手,声音压得很低:
“主席,陈树坤说到做到啊!
汤恩伯那么硬的关系,说打就打。
咱们……咱们别硬扛了。”
另一人立刻反驳:
“跑也跑不掉!
赵锐锋的骑兵盯得死紧。
十万人的队伍拉了几十里,首尾不能相顾。
人家坦克几个小时就能碾过来!”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韩复榘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
屋里瞬间安静。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是山东省主席!委员长是我的靠山!
他陈树坤再狂,还敢真毙了我不成?”
声音压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老蒋那边我已经发了密电。
委员长会给我做主的。我就不信——”
话音未落。
外面传来低沉的引擎尖啸。
是飞机。
祠堂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嗡——!
一架Bf-109从云端俯冲而下。
机翼上的华南虎标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几乎贴着祠堂屋顶掠过去。
尖啸声震得所有人本能缩头。
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
轰!
第一枚炸弹落在营地外围土坡,炸起冲天泥土。
轰!
第二枚落在辎重车队旁,马车炸飞,粮草散落一地。
轰!
第三枚落在祠堂前院,炸出大坑,院墙震塌一截。
飞机拉起,没有继续投弹。
机舱打开。
传单像雪片一样飘下来。
白花花的纸片,在寒风里打着旋。
飘满了整片营地。
一张传单正好飘进祠堂。
落在韩复榘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纸上几行大字,墨迹浓黑,像刀刻的:
“韩复榘,限你三小时内放下武器,率部返回徐州接受军法审判。
逾期不降,就地歼灭。”
落款——
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 陈树坤。
韩复榘攥着传单。
手抖得厉害。
纸边被攥得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