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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北岸的渡口,已经被数十万溃兵泡成了人间地狱。
从徐州一路南逃的残兵败将,塞满了整个河滩。
川军、桂军、滇军、中央军嫡系的溃兵搅成一团。
军装烂成碎布。
脸上血混着泥,干得硬邦邦的。
踩掉鞋的。
丢了枪的。
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
像蝗灾一样漫过平原,黑压压往渡口挤。
哭喊声、叫骂声、哀嚎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十几条渡船早被抢烂了。
大半沉在浑浊的河底。
剩下的三四条,被成千上万只手扒着船舷,船身歪得快要翻过去。
船老大红着眼拿船桨往下砸。
砸断的手指啪嗒掉进黄河泥水里。
后面的人踩着断指、踩着别人的肩膀,继续往上爬。
超载的木船刚划到河心。
一个浪头拍过来。
整船人扣进泥浆里。
惨叫声刚冒出来就被黄水吞了,连个泡都不剩。
中央军嫡系的卡车队,沿着岸边公路横冲直撞。
喇叭按得震天响。
车灯晃得溃兵睁不开眼。
不少人被挤得脚下一滑,摔进黄河。
车队连速度都没减,扬长而去。
车厢里的军官,连脸都没露一下。
仿佛底下踩的不是人,是烂泥。
有人从泥浆里爬出来,对着车屁股骂了一句。
骂声刚出口,就被引擎轰鸣盖了。
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线传来嗡嗡的引擎声。
越来越近。
一架日军侦察机,低空擦着河滩掠过去。
机翼上的旭日标被夕阳染得血红,刺眼得像道伤口。
溃兵群里不知谁尖叫了一声:
“鬼子飞机来了!”
整个人群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踩踏当场就炸了。
无数双脚从摔倒的人身上踩过去。
踩断肋骨。
踩碎脑袋。
有人趴在地上伸着手喊救命。
声音刚出来,就被无数惊叫声淹了。
飞机没投弹。
只撒下一片白花花的传单。
纸片像雪片似的往下飘,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中文:“投降不杀,皇军优待”。
座舱里两个日本兵,看着底下乱成蛆虫的人群,笑得直拍仪表盘。
“台儿庄战死的那么多弟兄,这笔账,就用这些支那人的命来填。”
“等他们成群结队来投降,全部拉到河边挖深坑,活埋!一个都不留。”
“放心吧,支那人都是傻子,看见‘不杀’两个字就信。”
飞行员嗤笑一声,一拉操纵杆。
飞机爬升钻进云层。
回去给大部队报信,等着明天过来收人头。
飞机走了。
河滩上的混乱却没停。
有人捡了传单,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眼神已经往北边飘了。
远处地平线上,日军的炮火红光越来越近。
轰隆的炮声震得地面发颤,连黄河水都在晃。
“鬼子就快到了……”
“船抢不到,跑不了,要不……投降吧?”
哭声、叹气声、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
绝望像黄河的泥浆,糊得所有人喘不上气。
那个腿上挨了一枪的小伤兵,靠在土坡上。
饿得眼前发黑。
看着翻沉的渡船,慢慢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今天,肯定要交代在这了。
就在这时。
南边的公路,忽然震了起来。
不是炮声。
是整齐的、沉重的震动。
泥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
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硬生生盖过了河滩上所有的哭嚎。
最前面。
两辆涂着狰狞华南虎标的轻型坦克,碾着泥地开过来。
履带压过碎石、压过歪倒的杂物,直直堵在了渡口最前面。
炮管平举。
虎纹标在夕阳下,亮得扎眼。
坦克后面。
是十几辆装甲卡车。
车顶上的MG34重机枪,全部架好。
弹链已经拉出来一半,黑沉沉的枪口,齐刷刷对着河滩。
再往后。
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
几千人踩着齐步往前走。
皮靴踩进泥浆里,步点居然整整齐齐,没有一个人乱了队形。
钢盔擦得发亮。
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子弹带横平竖直绑在身上。
刺刀亮得反光。
这支队伍就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硬生生插进了乱糟糟的溃兵潮里。
把人群,劈成了两半。
全场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一半。
车队停稳。
几千人同时动了。
坦克原地转向,炮口对准北边来路。
装甲卡车沿滩涂一字排开,拉起警戒线。
步兵三人一组,端着枪散进溃兵群里,动作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重机枪手跳下车,两分钟就架好了四个机枪阵地,弹链排得整整齐齐。
没有人大喊大叫。
没有人乱冲乱撞。
几千人各司其职,布控像流水一样顺畅。
溃兵们都看傻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整肃的队伍。
跟他们这些丢盔弃甲的残兵比,根本不像一个国家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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