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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城东,羊市大街胡同。
自从日军占了北平,粮店的米就没见过满的时候,街面上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剩日本巡逻兵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的,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杂货铺的周掌柜靠在门框上,手里拨着算盘子,拨两下就叹口气——他铺子里的红糖、棉布,上个月全被鬼子征走了,只剩半缸子粗盐,连个上门的客人都没有。
忽然,西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打雷,沉得很,震得柜台上的空瓷碗都跳了一下。
周掌柜手一顿,算盘子“哗啦”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密,一声比一声沉,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胡同口挂的破布幌子被震得直晃。
隔壁拉洋车的老刘把车往墙根一靠,踮着脚往西瞅,手都在抖。街上的两个日本巡逻兵也停了脚,端着枪交头接耳,脸白得像纸。
胡同口忽然冲进来个半大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压着嗓子喊,声音里压着不敢信的兴奋:
“周叔!刘叔!西外开火了!是中国人的军队!穿灰军装的,有大炮还有飞机!鬼子的岗楼都被炸飞了!”
“当真?”周掌柜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手劲大得孩子龇牙咧嘴。
“我亲眼瞅见的!鬼子的兵正往城外跑呢,背包都扔了一路!”
胡同里的门一扇扇开了缝,老太太扒着门框看,教书的先生攥着书站在台阶上,连常年不出门的前清老秀才都拄着拐出来了。
没人敢大声笑,也没人敢喊。
大家都记得半年前的事,也记得去年鬼子清乡的狠劲——空欢喜一场,换来的就是更狠的报复。
周掌柜转身回了铺子里,把藏在粮缸底下、藏了小半年的一块青天白日布翻出来,摸了又摸,终究没敢挂出去,只塞回了缸底,又压了块石头。
“先别声张。”他对着围过来的街坊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万一是真的呢……咱把家里的水都挑满,干粮备上,真要是咱们的人打过来,总得给孩子们口热乎的。”
老刘把洋车擦了又擦,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要真是咱们的军队进城,我头一个拉着兄弟们去城外接人,免费!”
没人说“肯定能打进来”,可每个人的脚步都轻了。
风刮过胡同,都好像比往日暖了几分。
远处的炮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是绝望的鼓点,是盼了好久的、隐隐约约的希望。
华北驻屯军司令部里,吊灯被炮声震得晃来晃去,墙皮簌簌往下掉,落在杉山元的将官军帽上。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死死按在北平城的位置,指节泛白。墙上的挂钟滴答走,每一声都像催命符。
情报官跌跌撞撞冲进来,军帽都跑掉了,声音劈得像破锣:
“司令官阁下!城外第一道防线撑不住了!华南军的重炮口径比我们的还大,工事全被轰平了!两个守备大队,三个小时就打没了一半!”
“回援部队!我问的是回援部队!”杉山元猛地转身,眼睛红得像要吃人,“第十师团呢?关东军的装甲旅团呢!”
“第十师团……第十师团在保定南边遇袭了!”情报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是土八路炸了大清河的桥,他们连夜搭浮桥,刚搭到一半,陈树坤的轰炸机来了!连桥带工兵连带辎重,全炸没了!联队长说,至少要晚五天才能到!”
“关东军装甲旅团的铁路中转站,昨夜也被飞机炸了!三节装着重炮的车厢直接被炸翻,铁轨拧成了麻花,没个三四天修不好!”
“太原过来的第二十师团更惨!白天赶路被飞机追着炸,晚上宿营被游击队摸哨,走了三天,连一半路都没走完!重炮丢了三分之一,辎重压垮了一半!”
“八嘎!!”
杉山元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当然知道土八路的把戏——扒铁路、炸小桥、打冷枪,恶心人,但伤不了筋骨,顶多耽误点时间。
可陈树坤的飞机不一样!
那是往死里炸!
浮桥炸了可以再搭,可工兵连带材料一起炸没了,拿什么搭?铁路扒了可以再铺,可重炮车厢被炸成废铁,就算路通了,拿什么攻城?
土八路是拖脚步,陈树坤是直接打断腿!
“航空队!我们的航空队呢!”杉山元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起飞!去炸他们的机场!炸他们的炮兵阵地!”
“司令官……我们的飞机,大部分都调去徐州了,剩下的二十几架,昨天凌晨全被华南军的飞机炸在了机场上,连跑道都被炸烂了……”副官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司令部里瞬间死一样的静。
只有窗外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像巴掌一样扇在每个人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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