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旧金山唐人街,都板街。
上午十点的日头斜斜挂着,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杂货店门口几个老头蹲成一排下象棋,棋子拍得木板啪啪响。洗衣坊的伙计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圈顺着风飘到街对面。菜摊的妇人低着头择菜,菜叶上的水珠滴在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一切都跟过去三十年没什么两样。
《金山时报》的排版车间在地下室,通风差,空气里常年裹着铅字和油墨的呛人气味。老排字工周福生戴着老花镜,手指在铅字盘里飞快地拣。六十二岁的人,干了好多年排版,手指被铅墨染得乌黑,指甲缝里的墨渍洗都洗不掉。
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慌得像踩了火。
学徒阿贵连滚带爬冲下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英文报,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师、师傅!出大事了!”
周福生头都没抬,手里的铅字稳稳落进版框:“咋咋呼呼的,天塌了?”
“真、真跟天塌了似的!”
阿贵把报纸往他面前一拍,手指戳着版面上的粗体标题,声音都在抖:“广州!陈总司令要派军舰来美国!就来旧金山!五艘战列舰!派特使跟罗斯福谈判!”
车间里咔哒一声响。
周福生手里的铅字掉在铁板上,滚出去老远。
他慢慢抬起头,先是看了看阿贵,又低头看向那张报纸。
“CHINA”“WARSHIPS”“SAN FRANCISCO”几个英文单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下烫进他眼睛里。
“看错了吧?”
他喃喃说了一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蹭了蹭,又赶紧戴上,把报纸凑到鼻子跟前。
手指抖得厉害,报纸边缘被他攥得簌簌发响。
铅字盘旁边的抽屉最深处,压着张泛黄的纸片。
是1932年的捐款回执。
那时候听说陈树坤在上海打鬼子,整个唐人街的华人凑钱,你捐五美分我捐一美元,托洪门的人辗转捎回华南。他那时候刚丢了洗衣坊的活,兜里只剩三美元,全捐了。
没人图回报。
就觉得远隔重洋,有个中国人能站着跟鬼子硬刚,能替华人出口气,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谁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这个叫陈树坤的人,能把军舰开到美国来。
周福生蹲下去,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六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刚受了委屈的孩子。
阿贵慌了,蹲下来拍他后背:“师傅!您别哭啊!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知道……我知道是好事……”
周福生抹了把脸,手上的铅墨蹭得满脸都是,他也浑然不觉。
“三十年了……我在金山漂了三十年。修铁路、洗衣服、捡垃圾、给白人刷马桶。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我儿子生在这,白人小孩追着他扔石头,喊他‘黄种崽’。他回来问我,爹,我们是不是天生就低人一等?”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贵,声音哽得厉害:
“我那时候答不上来。我就告诉他,咱祖国穷,咱得忍。
可现在……
咱祖国的军舰,要开到旧金山来了!
是来给我们撑腰的啊!”
他撑着台子慢慢站起来,手还在抖,腰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加印!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