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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天字码头·午后
日头毒得很。
石板被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能烙出泡。
扛活的挑夫们刚卸完一船西贡米,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一拧一把水。蹲在石阶上喝水歇脚,粗瓷碗里漂着几片老茶叶梗,喝一口,呸一口,把茶叶沫子吐在台阶上。
报童从码头那头跑过来。
瘦得跟竹竿似的,光着脚,脚底板黑乎乎的,踩在石板上啪啪响。手里挥舞着一沓号外,油墨还没干透,蹭得满手黑。嗓子已经喊劈了,像破锣:
"号外号外!吉隆坡光复了!马来亚全打下来了!陈总司令的兵把鬼子全灭了!七万同胞救出来了!"
码头上嗡的一声。
一个赤膊的挑夫把水碗往地上一撂。
碗没放稳,骨碌碌滚下石阶,磕在下一级台阶上,"啪"地碎了。他顾不上,一把抢过号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识字。
他瞪着眼,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吼:
"念!快念!写的啥!"
账房先生接过号外,手指头顺着铅字一行行往下滑。
念到"三十万大军登陆马来亚",声音拔高了。
念到"五艘战列舰炮轰滩头",手都在抖。
念到"七万同胞安全撤出,日军全歼,一个不留",他把号外举过头顶,朝着码头上的人群扯着嗓子喊:
"马来亚全境光复!鬼子全军覆没!"
码头上炸了。
挑夫们把扁担往地上一顿,麻袋往地上一扔。
有人爬上货堆,站在米包顶上,举着号外大声念。
念到"吉隆坡大屠杀凶手田中一郎凌迟处死",底下的人全在拍手。
掌声跟打雷似的,从码头这头滚到那头。
一个留辫子的老搬运工蹲在石阶上。
他没拍手,没喊。
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抹眼睛,越抹越湿。
旁边一个年轻挑夫凑过来问:"阿伯,你哭啥?好事啊!"
老头没抬头。
嗓子像堵了团棉花:
"我弟……下南洋下了二十年,橡胶园里干苦力。鬼子打过来的时候,捎过一封信,说还活着。后来就没信了。"
他顿了顿。
"现在好了。吉隆坡打下来了,他要是还活着,就能回家了。"
年轻挑夫不说话了。
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
两个人肩并肩蹲在石阶上,望着南边的天。
珠江口吹过来的风带着咸腥味,把老头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人群里,一个光膀子的挑夫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唾沫星子横飞:
"都看见没有!五艘战列舰!三十万大军!这是谁的兵?!"
有人接腔:"陈总司令的!"
"陈总司令是哪儿人?!"
"广东人!"
那挑夫一跺脚,吼得满脸通红:
"对喽!广东人!我们广东的!"
他旁边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慢悠悠接话:
"那是,不然呢?你以为重庆那帮老爷们,能打出这个?"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从北边来的伙计不乐意了。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江北汉子挤过来,脸一板:
"哎,话不能这么说。蒋委员长也是抗日的!"
挑夫斜着眼瞅他,嗤笑一声:
"抗日?抗日抗到哪儿去了?抗到重庆去了?上海丢了,南京丢了,武汉丢了,现在连南洋都——"
他拍了拍胸脯。
"现在南洋是谁拿的?我们广东的!我们陈总司令拿的!
蒋委员长呢?他还在重庆吃火锅呢吧?
我听说啊,重庆那边现在还在开会,讨论怎么'坚持长期抗战'呢。
我们这儿,都已经把鬼子从马来亚踢出去了。"
江北汉子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老账房慢悠悠补了一刀:
"小兄弟,不是我们说大话。
你看看这几年。
日本人打过来,谁顶在前面?我们广东的兵。
现在把南洋拿回来,还是我们广东的兵。
蒋委员长?他在重庆挺好的,不用操心前线的事。"
周围一片哄笑。
江北汉子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另一个挑夫凑过来,神神秘秘的:
"你们听说没有?我们陈总司令,广东防城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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