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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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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崔沁雪幸灾乐祸地提起她饮恨而死的父亲,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幻想着她七窍流血的丑陋模样。

        “傲骨纵然好,也比不得崔相勾结皇子、残害忠良、意图动摇国本的拳拳心意。”沈昔妤冷冷睨她,看出她眼中稍纵即逝的慌乱,莞尔而笑。

        见她一时语塞,沈昔妤故作思忖,佯装漫不经心道:“没准不日又得加上一条罪——弑君?”

        “一派胡言!朝政大事,是你能置喙的吗?我父亲为国为民,朝中谁人不服?”崔沁雪话音微微发颤,听得惊怒交加。

        崔家位列三大世家之首,文武百官确是鲜有人“敢”不服。

        腹部袭来钻心绞痛,极致的痛楚融入血脉朝着五脏六腑蔓延。自知大限将至,沈昔妤再不与之白费口舌,只道:“说说罢了,不必介怀。”

        前几日,崔家弹劾她沈家勾结敌国、意欲通敌叛国,所谓的人证物证皆是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可陛下偏偏听信谗言,查也不查。

        这等昏聩无知的帝王,自以为一再忍让,放任世家大族祸乱朝纲便能保他稳坐帝位,那他便是死了也不亏。

        想到父母兄姊带着无法洗脱的冤屈故去,死后还要为天下人耻笑谩骂,沈昔妤渐渐涣散的目光中涌现出哀戚悲凉。

        低垂着微泛泪光的双眼,她艰难启唇,似是有话要说,下一瞬却伏在案上,彻底没了声响。

        虽知道这鸩酒毒性极强、沾之必死,崔沁雪仍不放心,倾身试着探她的鼻息,见她果真没了气息,便是一笑。

        “牙尖嘴利又能如何?还不得和你爹一样,死在我崔家手里?可怜你到死都不知,你沈家本就是陆郎向父亲表明诚意的赠礼罢了。”

        她冷言冷语地嘲讽完后,半晌才想起沈昔妤现已不会再有半点回应,自觉无趣便转身离去。

        将将迈出两步,身后无端扬起短促劲风,锥心剧痛自后背传来,似有利刃瞬息刺穿血肉,崔沁雪脸上笑容登时凝结。

        她正要惊呼出声,冰冷的掌心已然紧紧捂住她的嘴唇,让她发不出半点声响的同时,身后那人又将刀尖朝里推了推。

        身躯瘫倒在地时,崔沁雪的面上还挂着惊恐万分的神情。死不瞑目的模样,配上她这身品味独特的打扮,瞧着也不大好看。

        居高临下地斜她一眼,沈昔妤强忍着翻江倒海的剧痛和目眩之感,反问道:“念在崔家的所作所为,我替你选了这个死法,你高兴吗?”

        从小到大,莫说人了,沈昔妤连鸡都没杀过。人人都说她心善,她没想过会有今日的果决,也没料到崔沁雪竟会得意忘形至此——不仅亲手奉上匕首,还将后背留给她,全然不疑有诈。

        现下,她心中虽是惴惴难安,却也有些痛快。左右无法活着离开,隐忍多日以求殊死一搏,总好过黯然赴死,倒叫恶人乐得自在。

        她以衣袖轻拭沾染鲜血的十指,恨声道:“骨肉分离、阴阳两隔之痛,总得叫崔相亲口品尝,他方可感同身受。”

        可惜来的不是陆怀峥,否则这刀本该往他的心口捅才是。

        他这两面三刀的罪魁祸首最是该死,合该拿命来向她沈家满门赎罪。

        回想起与他相识相知的种种过往,昔日他满口情深几许、柔情蜜意的谎言,如今想来却是虚伪至极,父亲那声声叮嘱竟是一语成谶。

        若早知陆怀峥包藏祸心,早知他与崔沁雪暗通款曲,她定唯恐避之不及,又何须掺和进去?

        踉踉跄跄地行至门前、抬手插上门闩,沈昔妤咬紧牙关捧起烛台,拼尽全力点燃那些欲盖弥彰的绫罗锦缎、榻上的衾被罗帐。

        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做完这些后,她背靠着案几缓缓滑坐在地,任由烛台倾倒,屋内火势不断蔓延,生出阵阵呛人的黑烟来。

        她眼前的视线愈加模糊,迷蒙泪眼中唯见火光如天边晚霞,残存的意识被灼烧心肺的剧痛不断拉扯,丝丝抽离这具残躯。

        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得屋外此起彼伏的刺耳惊呼,可惜听不分明,只觉得那些声音离她格外遥远。

        除却终能汹涌流淌的泪水,还有更多温热的液体自她的眼耳口鼻中不断渗出,簌簌地流下,自她的脖颈滑落。

        “沈昔妤!”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前,唯有这一声呼喝清晰可闻,让她的意识短暂回笼。

        下一瞬,耳畔陡然传来震天巨响。透过半阖的双眼,沈昔妤望见倒霉的门扉顷刻间被人踹了开来,一道高大的身影显露无疑。

        那人逆光而来,无边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一袭荼白色长衫广袖,衣袂随风翻飞胜雪,宛如天神下凡。

        犹疑了片刻,沈昔妤隐隐有了个不切实际的猜测:大抵是她快要死了,神仙便来接她去天上和爹娘团聚。

        念及此,她干裂的嘴角微动,却终是再无力言语,只得无助地望着面容模糊的来者,在心底无声地一遍遍重复:“请代我转告爹娘,我很想他们。我前几日都忍着没哭,没给他们丢脸……”

        那人又开口了,这一回声音又接了些许,仿佛就在她身侧:“昔妤!你醒醒,不能睡!”

        这声音莫名与记忆中的某个人两相重合,沈昔妤犹记得他也爱着一身白衣,或独坐阶前吟诗度曲,或于杏花树下执剑而立。

        只是,他从来清冷淡漠,从未有过如此急切失态的模样。她并未想过,他熟悉的声调也会变得喑哑、沾上难抑的痛苦,与他一贯爱拿她取笑的“衣冠禽兽”样也全然不同。

        真是咄咄怪事。怪到沈昔妤硬生生撑起沉重的眼皮向上看去,竟真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熟稔侧脸,周遭游廊草木不断颠簸晃动,想是他正抱着她跌跌撞撞地朝外跑。

        竟真是裴倾砚?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还在庐州未归吗?

        才回京就敢往太子的别院闯,还真是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啊,就不怕陛下怪罪?

        一连在脑海中问了数个无人会答的问题,她最后的念头徒留一句:但愿不会牵连到他。

        冷风倒灌入喉,沈昔妤止不住地重重咳嗽了起来,似有人不遗余力地揉搓着她的五脏六腑。前所未有的剧痛如一双看不见的手,悄然攀上心脏,狠狠地捏了下去。

        被无边黑暗吞噬前,沈昔妤再听不清他口中所言,只瞥见自己猛地咳出一口血,将他的心口染得黑红,似是落入泥泞、又似沾染墨迹。

        濒死之际,她忽而想起二人年幼时,她也曾趁着教书先生不在,抓着毛笔往他的衣袍上猛甩,再指着那星星点点的墨痕笑弯了腰。

        当时裴倾砚的脸瞧着比墨块还黑上三分,嘴里多半会说她天性顽劣、没点姑娘样,语气比教书先生还严肃不少。

        眼下他的衣服又被她弄脏了,想来他的表情一定精彩,没准又要逮着她好一通说教,可惜她是看不着也听不到了。

        她与裴倾砚有来有往地针锋相对多年,平日里没少互揭老底、拿对方取笑,想不到她竟要死在这冤家怀里,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日暮时分,盛京城东一处宅院火光冲天、掀起滚滚热浪。有人抱着了无生机的女子默然前行,与人群擦肩而过、逆流而行,身影渐隐入黑暗。

        一道雷鸣惊彻九霄,似是自云端发出的沉闷长叹。晚来风疾,骤雨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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