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新雨过后,阴云蔽日,西风萧瑟清寒。通化门外,马蹄声惊起树上寒鸦,白衣公子衣袍猎猎,朝着城郭策马疾驰,腰间佩玉玲珑无瑕。
西风徐来,漫卷岑寂中庭,轩窗外梧桐叶落,室内烛火袅袅。食案之上,玉盘珍馐色香味俱全,却是动也未动。
沈昔妤静静坐着,及腰青丝漆黑如墨,一双明眸中倒映着青瓷烛台中跃动的烛光。她不施粉黛,更显肤白似雪,目光虽稍显空洞,却叫人看不出情绪,亦猜不透心思。
她已受困于这一方天地半月有余,早先还会趁无人在侧时暗自垂泪,如今却如提线木偶般无知无觉,只成日望着月升日落,不言也不语。
因着三日未曾用膳饮水,沈昔妤本就清瘦的身子愈发单薄,昔日明媚如诗的相府小姐,如今倒像是存了死志。
见她今日仍毫无用膳的意思,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般作践,两个随侍的老嬷嬷对视一眼,偷偷在心底叫苦不迭。
年岁略大些的嬷嬷忍不住上前规劝道:“姑娘总不进食,岂不是刻意为难老奴?太子殿下早先吩咐过,要我等好生伺候着。”
乍然听这嬷嬷提及“太子”,沈昔妤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厌恶之色,微微蹙起纤眉,强忍着攥紧双拳才不至当场发作。
“是啊,殿下说这几日先委屈姑娘暂居别院,今后定会接姑娘入东宫的。”另一个嬷嬷咂咂嘴笑道,“姑娘生得貌美,也该打扮得娇艳些,才好讨得殿下欢心,总这副病恹恹的模样可不好。”
如今寄人篱下、苟延残喘,只为来日入东宫侍奉陆怀峥?费尽心机博得这生死仇家的欢心?
沈昔妤觉得这嬷嬷说得实在可笑,笑得更为滑稽,未有作答的意思,只淡淡抿唇端坐着,看也不看那双静置案上的象箸。
两个嬷嬷吃了闭门羹,脸上蓦然现出愠色。她们本以为这沈姑娘是个好拿捏的,瞧着性子温软内敛,能由着她们搓圆捏扁,谁知竟油盐不进、不识好歹。
见她久久未有应声的意思,二人失了耐性,索性端起碗上前,作势就要按着她强喂。
“住手,我自己会吃。你们不想带着我的尸首去向陆怀峥请罪吧?”沈昔妤脸色微沉,清冷的话音中不无威胁意味。
说着,她便看似乖顺地垂眸拿起汤匙,恹恹地舀着碗中鱼羹。
她到底出身相府,即便行至末路,骨子里仍有三分自尊。两个嬷嬷见状再不敢僭越,唯恐惹祸上身。
鱼羹尚未入口,沈昔妤便听得门外寂静被杂乱的沙沙声打破,像是有许多人匆匆赶来。阵阵脚步声渐行渐近,仿佛是催命的铃音。
心有所觉,她悬在胸前的素手微微一顿,见两个嬷嬷好奇地回头朝着窗棂外张望,便顺势放下碗箸,默不作声地仰起秀颀玉颈。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丫鬟打扮的手中托着花花绿绿的绫罗绸缎,颔首低眉着分列两侧。
为首的年轻女子身着淡粉色罗裙华裳,头戴烧蓝金钿,眉眼间尽是倨傲。
果真又是崔沁雪,可惜来的不是陆怀峥。
想来,这些时日陛下病重,陆怀峥忙着监国,又将风风光光地迎娶崔家女,确是无暇、也无须与她这罪臣之女虚与委蛇。
从前沈昔妤是右相嫡女、公辅名门之后,眼下相府获罪、夷三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沈家会有今日之劫,焉知不是拜这位曾与她定下婚约的太子殿下所赐?
沈昔妤只幽幽睨了眼丫鬟们和稍显失措的老嬷嬷,便将视线转向了春风满面的崔沁雪,听她今日想唱哪出戏文。
不愧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崔沁雪一来便摆出主子的姿态,瞥了眼食案掩口而笑:“沈姑娘可是殿下的贵客,老婢无知,还不掌嘴?”
话音刚落,便有数名丫鬟上前,将两个云里雾里的老嬷嬷按倒在地,噼里啪啦赏了好一顿耳光,直抽得她们双颊通红。
可怜老嬷嬷惊慌之余,只能逮着空隙求饶,嘴里不清不楚地嚎着尽心伺候了,不敢有半点怠慢云云。
绵延不绝的清脆耳光声和鬼哭狼嚎中,沈昔妤平静地道了声:“有话就说,不必牵连旁人。”
她早知崔沁雪视她为眼中钉,自然不会好心到来替她这“阶下囚”撑场面、说好话,此举便说是杀鸡儆猴也不为过。
崔沁雪本想来耀武扬威一番,却莫名被她的满身从容气得胸闷,心中涌上些许不耐,回头吩咐:“还不快退下?”
大半丫鬟们识趣地应声而出,两个嬷嬷也被人架了出去,只余捧着绸缎的几人未退。
门扉重掩时,紧跟在崔沁雪身后的矮个丫鬟款步上前,悠然地掀开星蓝绸缎,露出藏在下头的几样物什。
白绫、鸩酒与匕首,当真是宫中惯用的手段。自她们入屋,沈昔妤便察觉到此人神色不挠,眼下对此既不意外,也不惊惶。
“陆郎念旧,特允沈姑娘亲自选一样呢。”崔沁雪分明笑得残忍,念到“陆郎”二字时又刻意换上甜腻婉转的腔调。
好个“念旧”。沈昔妤默然与几人对视,将她们脸上的轻蔑不屑与戏谑嘲弄之意尽收眼底。
相府落难那日,举家上下乱成一锅粥。她本该随家人一道入狱、听候发落,却不知被何人趁乱掳至此处。
他们说这是陆怀峥的意思,是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愿竭力护她一命。
那今日,可也是他的意思?
善变诡谲、难以揣度、恩将仇报,分明是他连同崔家以莫须有的罪名戕害相府,事到如今却口口声声念旧,真叫人作呕。
一连数日,陆怀峥未曾露面,唯有崔沁雪会不知疲倦地来与她说些京城的“新鲜消息”。
“右相一生光风霁月,自诩两袖清风,尸首却也臭气熏天,招来片乌泱泱的蚊蝇,只拿茅草席匆匆一裹就扔去乱葬岗了。”
“沈夫人记挂着你呢,在大狱里哭得不轻,只求陆郎留你一命。哦对了,她和大小姐赴死时都干脆得很,想是唯恐牵连到沈姑娘吧。”
“还有你那戍守边关的兄长,倒是消息灵通,竟能单骑夜行六百里,险些被他逃回京城。只可惜,还是落得坠崖而亡、尸骨无存啊。”
崔沁雪次次来,次次都是这些话,明摆着是想看她无助哭嚎、哀恸至极,也好以此为乐。
可沈昔妤听罢从未流露出半分情绪,只知静默不语,像一尊无喜无悲的石像。一来二去的,崔沁雪或许也觉着无趣,这两日都没再来。
今日来此,只为送她上路。门外尽是崔家人,他们铁了心要她性命,她焉能不死?
凝望着丫鬟替她斟满毒酒,沈昔妤随手端起杯盏将其一饮而尽,复将杯盏置回案上。
在一束束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她仍是好整以暇,语气淡然:“崔小姐,可还有话要讲?”
见杯盏已空,崔沁雪唇角微勾,示意丫鬟们先行出去,自顾自在她面前坐下,不加掩饰地观察着她的面色。
沈昔妤早知崔沁雪有心屏退左右,好无所顾忌地对她大肆羞辱。加之,对方恨她入骨,能有亲眼得见她凄惨死状的机会,当然不愿放过。
“死到临头了,还当自己是官家小姐?真不愧为右相嫡女,与他一样有傲骨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