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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沉静,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深处。她缓声道:“我倒不觉得是老三火候不到、行事毛躁。依我看,是爹娘在天有灵,有意让他查到这儿,又止步于此。”
“该浮上来的线索,已经全摆出来了;该绕开的险坑,他也一步没踩进去。”
话音一顿,她眸光倏地一沉,语气陡然转厉,直刺要害:
“当家的,那条最深的鱼,你心里早有数了吧?”
“当年敢对老爷子下手,敢对大哥动手,敢勾结外人、陷害忠良、搅乱朝局的……放眼顶层,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大爷、二爷一辈子公心为先,操心国事多过自家,连宗族里沾亲带故的便宜都不肯占,更别说为了权位,干出通敌卖友、残害忠良这种腌臜事。”
“先生是三儿的阿爷,血亲摆在那儿,绝无可能。”
“聂叔、罗叔就更不用提了。当年最艰难那几年,若不是他们咬牙撑着、暗中托底,咱们李家早就散了架,哪还能熬到今天?这样的人,背地里捅刀子?不可能。”
“刘家、徐家向来守本分,从不蹚朝堂浑水。刘老爷子早退了休,含饴弄孙,权柄的事连提都不提;徐家也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没野心,也没动作。”
“陈家扎根魔都几十年,守着一方基业吃饭,从不往上伸手,顶层那些明争暗斗,压根不沾边。”
“剩下贺家、项家、东北林家,全是军中重镇,手握实权,但跟当年那桩事,时间、路径、动机,都对不上。”
“算来算去,只剩一个魏家。”
“可去年魏老爷子,不就是被你们爷俩逼得差点躺进棺材?魏家伤筋动骨,元气大伤,连喘口气都费劲,哪还有余力,在暗处布这么大一个局?”
一条条捋,一个个筛,所有可疑的影子,全被剔得干干净净。案子非但没见光,反而越陷越深。
李镇海缓缓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重,嗓音低哑:“你说的这些,我早查过八遍不止。”
“他们各有私心,各有盘算,可当年山河破碎、外敌压境,那种时候,底线还在,家国还在……没人会拿开国功臣的命,去换自家的一点权势。”
“正因为把明面上的人都筛干净了,我才睡不着。越查越空,越挖越黑。那人就像没存在过,没留声,没留痕,连一丝风都没刮起来……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此人隐忍之深、布局之久、心性之冷,远超所有人预估。像一头潜伏海底多年的巨兽,不动则已,一动便是断喉之势。
李母指尖轻叩石桌,神色愈发笃定:“既然他不肯露头,咱们就不催,不抢,不急。”
“当家的,你比他年轻,身子比他硬朗,活得也比他久……光一个‘熬’字,你就赢了一半。”
“再说,咱们还有老大、老二、老三三个孩子。个个站得稳、看得远、下手狠,谁拎出来都能独挑大梁。”
“他能忍,能藏,能等……可他的后人,未必有这份定力,更未必有这份城府。”
“咱们就等。耐着性子等。只要他家里哪个晚辈稍一松懈,漏出半点破绽,以咱三个儿子的眼力和手段,顺藤摸瓜、一锅端掉,不过是早晚的事。”
晚风掠过庭院,枝叶轻响,吹散了暑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无声绷紧的弦。
石桌上,酒杯映着月光,清冷如水。夫妻对坐,未再多言,心意早已通透。
这场横跨数年的暗战,远未落幕。
大鱼未现,棋未终局,只待东风。
夜色渐浓,月升中天。
李青云回到自己院中,毫无睡意。
他立在廊下,仰头望着满天清辉,把今日种种,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白天在院子里被聂老爷子当众敲打;白景琦席间传道,讲药理,也讲人心;饭桌上父亲递来的密令;深夜书房里那番字字入骨的点拨……桩桩件件,环环相扣,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闲笔。
从前他总觉得,成事靠的是快、准、狠,雷厉风行,不留余地。
今夜才真正明白:顶层之争,拼的不是谁刀快,而是谁心沉、谁耐得住、谁藏得住锋。
一时之勇,不过匹夫之怒;藏锋守拙,才是立身之本。
尤其是父亲最后那几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刮开了他最深的软肋……太想赢,太想快,总想一刀劈开迷雾,却忘了:雾不是劈开的,是等它散的;局不是硬破的,是借势推的。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不再多想,转身进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