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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半晌,蓦然想起此番出来所为何事,立马顾不得浑身的凉,拽着湿淋淋的衣服和头发,发疯似的在山中乱跑,终于见着了一个活人,逮着了他,才算是问得了路。
然而,当我想尽办法去往市集,几经周折才寻到一个愿意理会我的大夫回家时,阿林婆婆却已经断气多时了。
我终于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的归处。
我将阿林婆婆埋在了山上的土丘下,寻了一块木牌插上,无字,却也草草算是立了一个碑。家中米粮很快用尽,迫于生计,我只好暂时离开了村子,却不敢往人多的镇上走,反而去了山林中,与蛇虫鼠蚁为伴,以野果山草为食。
那时已是深秋,万叶凋零,冷风瑟瑟,我身子自小瘦弱,衣裳单薄,寻食本领又差,几日下来,终于饿得双腿发软,头眼昏花,不自觉就跌倒在树林间。
眼瞧着落叶一片片飘荡而下,覆盖于四肢百骸,夕阳暗淡的光晕笼罩着我的身子,一点点暗沉下去,天空的飞鸟鸣叫着隐于深山之中,我的心情却从未有过的平静。我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去往极乐世界,便再不会有饿和累,再不会如此辛苦。
这样想着,缓缓闭上眼睛,自觉世界渐渐陷入宁谧与黑暗,却猛然惊觉有枯叶踩碎的声音。
这声音从地面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我再一次睁开了眼。
果真是有人了。远远瞧见那模糊的身影,高大颀长,被斑驳错落的阳光照得更加不甚分明,他缓步走近,除了一身青色的长衫再看不清其他,可举止间的从容,又明显不同于我自小见过的任何一人。
他定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想我身上又脏又乱,同那荒山野人无二,他那般不凡的气度装扮,竟然好像在冲着我微笑,我莫不是已经死了,又或者在做着什么美梦?
那人止住脚步,似乎在唤我:“茉儿?”我没听清,躺在地上侧着脸遥遥望向他,木然的摇摇头,又点头。他似是不解,只迟疑片刻,便缓步朝我走来,我却是累得厉害,全身无力,眼皮沉了又沉,终于疲倦的晕了过去。
睡梦中,我察觉身子随着马车摇晃着前行,有人握住我的手,却并不同我说话。
那手并不算温暖,握住我的时候也与阿林婆婆不同,分明是一双十分有力的手,却又不使力。记得阿林婆婆活着时,也爱拉着我的手同我说话,她的手是无力的,可握住我时,却分明十分用力,特别是我离开的那一夜……
阿林婆婆与我相依为命,所以分明双手无力,却也习惯紧紧抓住我。而这个人却与之截然相反,又是因为什么,这两者究竟有何区别呢?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始终想不明白他是谁,又想做什么,便不敢让他看出我醒了。
很快,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旋即一个声音说:“醒了,便起来吃些东西吧。”那声音既陌生,又有一种生涩的亲近,我迷糊间就睁开了眼,歪头看着他。
他的容貌分明是有两分锐气的,可眉眼神色间,却似藏于山间的弯月,把那份锐气生生隐退了下来,变得深不可测。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伸手递了一小块糕点给我,旋即微微带笑,大大方方地让我看。
我看了看他伸着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问他:“你叫我茉儿?”他点点头。我又问道:“你怎知我叫茉儿?”犹豫着拿过了他手中的食物,我却也不敢随意吃,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白又天真地说:“你要做什么?”
他失笑,片刻后竟然摸了摸我的头,说道:“这是爹娘为你起的名字,你本来就叫茉儿。”他不知为何透过车窗望向了马车外,淡淡说道:“叫加兰茉。”
“爹娘?”彼时的我根本无心去探索一个名字的含义,也不明白这对我的生活有何意义。于是我仍看着他,坚持问道:“你要做什么?”
他回过头看着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看了我好一会儿后,说道:“茉儿,我是你的哥哥。”那一刻,我好像没听懂,又似乎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语。我的生命里,从不曾有过哥哥,更不曾期待过这个身份的人出现。
可他偏偏就这么突然出现了,毫无预兆的。
“哥哥?你是我的哥哥?”我歪着头,对他的每句话都感到难以理解,难以想象。
“对,我是你的哥哥,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对于我莫名其妙的问话,他显得很有耐心,且宽容。
“我没有过亲人。”我又直白地陈述道。
他静静地看着我,又渐渐看向了窗外,淡淡说道:“你以后都会有了。”
那语气带着淡淡的忧伤,我不解,也没有看清他说这话时的表情。
我最终跟着那个人来到了大明若宫,这个寒凉彻骨的,被冰雪覆盖的世界。他自称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生哥哥,又说我原本姓加兰,名叫加兰茉,随母姓,他说,女子外嫁,也必有至少一名后代继承加兰姓氏,无论男女,这是加兰一族的习俗。然而作为我哥哥的他,却姓林。
我理所当然的问道:“那么,我们父亲是姓林么?他叫林什么?”他却摇摇头,望着马车外渐次后退的山峦和树木,闭口不言了。
他既不说,我也不好再问,虽然有些事情还是不甚明了,我依然决定相信他,我也只能相信他,我连喂饱自己的肚子都做不到,除了跟他走,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至少这个人看起来穿得不错,不至于令我饿肚子,或者没件新衣服穿。
那日离开时,我带走的,除了阿林婆婆临死前送给我的一小串念珠,便是小兔子布花儿了。前几日它不知去了何处,怎样都寻不到影踪,待我再次回到屋里,它却一身矫健的,蹦跶着跳进我怀里,直往我肚子上蹭。我心爱这机灵讨巧的小家伙,即便它在我最困难的时刻逃之夭夭,我只当它畜生,之前许是高看了它,断不该期望太多,只把它作宠物便好,于是仍旧带上它,跟着大哥来到了大明若宫。
这一来,果真衣食不愁,生计无忧,还有下人伺候,我已是万分知足,闲闲度日,不知不觉就去了两年。
所谓静则生变,我实在无事,就开始胡思乱想。
一天夜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过去的画面一段段飘过,最后定格在十三岁那个圆月高挂的黑夜。
骑着白马疾驰而来的黑衣少年,他的剑,他的脸,在我脑中挥散不去。然则每次细细想去,又只一片模糊,记不万分真切,而心里的躁动也越发的难以克制了。
我确实对桑杰说了谎,我想要踏上中原大地,他只当我随意说说,或者不过故地重游,去瞧瞧幼时住过的地方,却不知,我是为了再一见当年的那个少年。在我少得可怜,又普通得一塌糊涂的人生经历中,那个少年实在太过独特,太过耀眼,我不知心存何种情思,只想着必须是要再见见他方才甘心。
我想,桑杰断断不会料到,看似年幼弱小的我,能够在后来那么果断的就选择了离开大明若宫。
然而,即便是我自己,又何曾真正了解,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