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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宫殿深处,是一座仿若已然凝固的冰池,透着深深寒凉之气,入内步行十余步,见得一道涂漆白壁,上有佛陀与众弟子讲经说法之图,又配有莲花团座,众弟子皆坐于莲花之上,被莲叶绕身,白壁四角却又不同,乃中原四方之神图腾,即东方之青龙,西方之白虎,南方之朱雀,北方之玄武,两者相印成趣,倒不常见。
绕过这白壁,往后右转,再行数十步,便是一间颇显华贵的屋子,内设取暖泥炕,铺了皮毛毯子,干净又暖和,床沿是精雕细刻的白龙戏珠,双凤随梁柱攀沿而上,薄如蝉翼的纱帘,黄色的穗子如流水垂吊而下,这便是我的住处了。
我裹着雪白的皮毛大氅端坐在床榻上,正笑吟吟盯着眼前的小丫头巧儿,这丫头不过十五六岁,扎了两个高高的丸子头,系着鲜红的窄穗带子,一双黑眼珠子,相貌稚嫩得紧,偏偏此刻一脸严肃,正埋头认真数着手里彩色的小纸花:“七十八只,七十九只,八十只。”
到这里,她终于停下来,擦了擦脸,又突然抬起头,笑嘻嘻的冲我咧嘴:“小姐,这纸花儿可是快将瓶子装满了。”
我原本抱着布花儿,正摸着小家伙的头,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巧儿,听巧儿如此说,我立马道:“快看看,还剩多少?”身子仍在原地,盘腿坐在床榻上,如今天寒地冻,真是懒得挪动分毫。
小巧儿倒是个不怕冷的,似个小火球般,听完我的话后点点头,认真数起来,过了一会儿,抬头喜道:“只差三只了。也是因为玉儿近日去了波罗寺,否则早该完了。”我说:“玉儿什么时候能回?”巧儿摇摇头:“说是要好些日子呢,估计下月才能回。”
玉儿的母亲原是没什么本事,得波罗寺住持的照顾,方才寻了个地方住下,玉儿此去必然要好生谢过住持,再同母亲叙家常,又安排日后诸多事宜,银两酬谢,自不是一两日能完事,我也盼不上她了,便说:“用不着她了,那便放着,我做完了最后三只,该寻点其他趣事来,你去把我的新毽子拿来。”
小巧儿不知想到什么,竟不肯走,偷偷瞄了我两眼。这明显是有话想说了,我叹息着摇摇头,道:“你要说什么?”算是允她一时说些不好听的话。她得了我的首肯,犹豫着说道:“小姐,你已经十日没见过阁主了。”
果然是说这桩事……虽然猜到了大半,但她真正说出来时,我还是霎时间愣住。十日?竟已过了这么久……想起那日哥哥冷峻的背影,我浑身就一阵阵凉意直往上冒,难以释怀。
自出生以来,我接触的人实在太少,阿林婆婆又没什么脾气,是以我一度是连说话都有些怕生的,如何同人赌气撒娇,更是不会。那日被哥哥呵斥后,我心里不痛快,便开始不去见他,只当所有事情没发生,抛之脑后,不去想也不去细数,就好像没有何事值得我烦恼在意一样。
今日被小巧儿已提醒才惊觉,原来自从上次被哥哥撵出前殿,我已经整整十日不曾与他说话了。
“你怎敢与他置气?”有时我会这样偷偷问自己。或者说,整个大明若宫除了我,没人敢如此。哥哥虽然性情淡漠,叫人琢磨不透,但待我向来是极好的,既温和也纵容,再加上在明若宫从未有过的管束,我竟然越发大胆,终于惹恼了他。
这是他唯一一次同我发火,我习惯了他的平和与内敛,一时间竟然无法接受他偶尔的责骂。其实我并非那么娇气的,我想,兴许是在大明若宫养坏了,两年来,大明若宫那么多赫赫有名的厉害人物,皆因是哥哥的下属,从无一人曾对我大声说话,更遑论呵斥了。日子久了,这无人能约束,无人敢低看的环境,竟令我差点忘记幼时的艰难。
这一切的优渥,究竟是谁赋予?而我的这份矜娇,又是谁在供养?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可偏偏任性的是,即便某日意识到了,我竟也不愿意去改变什么。就像眼下,明知道小巧儿此言应是有哥哥那边的近身人授了意,我也全当不知,只说道:“哥哥每日那么忙,说不定没空搭理我呢,我何必去扰他清净。”
又或许,我只是在内心深处,想要去试探哥哥的底线,想要撕破他伪装的外衣,探索他不为人知的内心。
他究竟将我视为何物,究竟是否真正关心我,我从来没有半点把握。
小巧儿还是不肯挪步,打量着我道:“阁主何时见到小姐会嫌闹腾呢。”这个笨丫头,长得那么灵巧,脑子却不灵光,见我面无喜色,竟然还继续说道:“小姐向来都清净惯了,昔日阁主把阿布杰遣走,不就是怕他扰了小姐安宁?小姐方才这番话,实在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我抬头看向小巧儿,难得的皮笑肉不笑,“那你说,我就是故意的喽?”小巧儿惊讶地看着我,我不再看她,抱着布花儿摸着它的绒毛,“那你就去说,说我故意找茬,不去见哥哥。”
小巧儿似被我的言辞吓到了,犹犹豫豫地道:“小姐……”
我说:“去啊。”
她当然不敢去,颤颤巍巍站在原地,不敢说话,不敢走动,好似我在为难教训她一般。
平日里装作一副聪明样子,原来也知道害怕了,想来我平日里太好说话了,心里虽这样想,看着这丫头瑟瑟发抖的模样,我终还是于大发慈悲,叹息一声道:“我叫你去给我把新毽子拿来,你方才耳朵都放哪里去了?”小巧儿这才如获重释,恍然大悟般连忙放下手中的瓶子,应声下去了。
真是笨手笨脚的。我嘴里嘀咕着,见她走远了才跳下床,要走近去看看我的纸花瓶子,不料布花儿一个纵身,竟跳下床榻,嗖的一声窜到外面去了,才两眼时间就不见了踪影。布花儿向来乖巧,从不乱跑,今日又是怎了?我心中奇怪,也顾不得天寒地冻,只披了件白狐氅子,稍稍系好就追了出去。
远远瞧见布花儿已经绕过亭子,冰池,往大殿那边去了。我一路追,它却是从大殿左侧,进了小门,七拐八拐,绕得我晕晕乎乎,待自觉天高地旷,竟不知身在何处了,最后只发现自己早已经出了宫殿,四周冷杉林立,白色胡须似的丝绦一簇簇绕着树枝垂落下来,竟是个银装素裹世界,又似被层层蝉丝覆盖住眼帘。
布花儿躲在一丛小杉中,我扑过去,它竟又再次跳开,窜过银丝,不知去了何处,我终于是有些生气了,骂道:“你这个小家伙,今日怎不理我,待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话刚说完,竟听见一个娇俏的笑声:“真是狠心的小丫头,若是如此,我可怎敢把它还给你。”
我万万没料到这里会有人,抬头看去,却见隐隐约约一个女子的身影,正拨开丛枝走出来,待看清时,只见着那女子眉目含笑,媚眼如丝,眼角下一只展翅欲飞的蓝色彩蝶,衬着朱红薄唇,穿一身月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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