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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如他在太原所闻双目涣散不可视物,但那张脸……
陌生至极!
韩攸浑身僵硬。
乍然而起的喜悦,转瞬跌落谷底,重回灰暗人间,那一瞬间,仿佛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般,韩攸的眼泪就这么滚落出眼眶。
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自己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韩攸,你会眼睁睁看着你韩家努力维持的江湖安稳毁于一旦!你会看见的!
秦簌……
秦簌……
韩攸脱力地伏倒在地,不断喃喃着故人之名,胸腔中空了多年,什么也填不满。想将什么东西揉进去,按进去,压住那颗流血不止的心,但能够让他回归平静的人,已然逝去。
“哈哈哈哈!”
愉悦的笑声出现在屋内,男子裹着大氅,拎着酒壶,摇摇晃晃溜达了出来,先轻声安抚过那目盲女子后,才转头看向院中孤零零跪倒的,曾经高洁无双的问柳山庄二庄主。
“二庄主,可喜欢我送你的这桩大礼啊?”
轻蔑的笑声在头顶响起,韩攸一抬头,便瞧见那张风流倜傥的年轻俊颜。
秋屹微微眯眼,居高临下望着眼前狼狈的人,眼中恨意涌动,而后嗤笑一声:“你在奢望什么?她还活着?我藏起来了?哈哈哈!蠢货!哈哈哈!韩攸,你也有如此蠢的时候!”
韩攸看着熟悉的院子,心中只觉他说得如此对。可他应当早些发觉,发觉他从很久很久以前,便蠢笨不自知!
“难过么?心痛么?后悔么?”秋屹讥讽地大笑不止,“心中不痛快是不是?想一刀了结自己是不是?可是你不行啊……你还得护着阿瑶,你得保她一辈子平安,你得活在无尽的悔恨中,每日每夜想起当日你是如何将你手中之剑捅进了她的胸膛!哈哈哈哈哈!你知道我有多痛快!我有多痛快!你就该在炼狱中永远挣扎!永无尽头!至死方休!”
永无尽头……
至死方休……
韩攸埋首在原地,痛到麻木,浑身冰冷,只妄图一道温柔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她耳侧。但那是他此生的求而不得。
秦簌,是恨着他,死去的。
如何还会再来将他救出这人间炼狱?
这一切,都是他的罪孽,是他该受着的。
再起身时,韩攸整张脸都显得漠然无神,缓步走出了天山。若非他嘴角因气血攻心溢出的血丝,秋屹当真想一刀将其结果在了此处。
跟在秋屹身边许久的美人托腮望着曾经闻名天下的二庄主颓然的背影,到底还是将心底多年的疑问问出了口:“庄主,既然心中不痛快,当年为何要阻止二庄主自裁?”
秋屹回身拍拍她的肩膀:“若他狼心狗肺,如他那兄长一般道貌岸然毫无愧疚,自是一刀结果了他痛快。可是你瞧他,那后悔的模样,只有活着,才是磋磨。得日日想着我师姐如何死在他手上,受亲生女儿的仇视记恨,却又得江湖众人的敬仰,你说他会不会疯?”
“属下不知。”
“疯了好,疯了才能将他踩进泥地里,让他尝尽世间痛苦,再结果了。”
美人望着庄主眼中隐隐寒光,只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大约痛苦的,疯魔的,并非只有那个天下皆知的二庄主。但秋屹一向及时行乐,活得自在,也瞧不出师姐离世于他有多少痛苦。就连后院的墓地,他也从不去吊唁,仿佛就真如当年当着群雄的面说的那般,只是秉承同门之谊,将师姐的尸首带回安葬。
秦簌死后第八年,秦瑶成亲了。
韩攸在其大婚之日,醉倒在太原最大的酒楼中,尝过了楼中所有名酒,再醒过来之时,行事便有几分疯癫之意,声称秦簌未死,四处寻找秦簌行踪。
秦簌死后第十三年。
此时江湖已因那本秘籍纷乱多年,那本秘籍也因习练之人宛如恶鬼修罗,便得名《修罗谱》。
天山之上来了一位老者,拿来了一柄通体由玄冰晶打造的好剑。
秋屹一个照面,便拱手尊称“老祖宗”。
这位被秋屹叫“老祖宗”的人,将剑留在山庄,换秋屹停止在江湖中继续散播《修罗谱》。
秦簌死后第十五年。
韩攸终于被秋屹几次三番以秦簌之事逼疯了,秋屹觉着痛快淋漓,在秦簌墓前痛饮三日。
而后便靠着那墓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这些年的事情。
“这些年,看江湖纷乱至此,我觉着十分痛快,甚至觉得还不够。但是,老祖宗出面,将修罗谱收回了空幽谷。”
“我其实不想就这样放过他们,但是,老祖宗说,有些事,不能做过头,否则,伤的会是瑶儿和康儿。其实我不想叫他老祖宗,但是当年,若不是他帮忙,瑶儿也没办法活到现在,我还是,有些感谢他的。”
“对了,瑶儿前两年有了孩子,跟她姓秦,她说‘秦簌这么大名鼎鼎的姓氏,怎么可以就此断绝’,你瞧,她向来都是为你骄傲。康儿也长大了,可以独挡一面了,易水山庄在他手上,我很放心。我也没了什么念想。”
“对不起啊师姐……我当初骗了你,康儿不是我的亲子,是出逃的另外的秋家子嗣的后人,我怕你总担心我终生大事便将他要来当做继承人。”
秋屹将手中剩下的酒全数倒在了墓前,摸着腰间那柄老旧磨损的佩剑,望着墓碑上的名字眼中无限怀念
“师姐,我一直记着你,一直一直,都记着你。”
他缓缓靠在墓碑上,眯着眼望向虚空。
“这世上,我已无事可做,我想……来陪你了……好不好?”
问完又自顾自地一笑:“我是傻了,你这么疼我,肯定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对吧?”
老旧的铁剑割破了俊秀男子的血脉,汩汩鲜血溅在雪地之上,易水山庄第一任庄主秋屹,用手沾了些许,在墓碑上的“秦簌”旁,加上了“秋屹”二字,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秋屹死讯传出,已经疯癫的韩攸跌跌撞撞,赶到了天山。瞧见了那座分明重新翻过又扩大的墓,又瞧见了那写着两人名字的墓碑,愣住了半晌。而后似哭似笑疯魔着大叫了许久,用剑将秋屹二字狠狠划去才跪倒在墓碑前痛哭不已。
等新任易水山庄庄主发现时,这位曾经的问柳山庄二庄主,保持着跪倒的姿态,在风雪中,成了一座冰雕。
易康修书给太原秦家当家秦瑶,未得应答,便修书给如今的问柳山庄庄主韩彤,韩彤急忙迎回二叔的遗体,江湖中人闻声而到,葬礼倒也算得上风光。
许多年后,易康有一日与秦瑶闲谈时问起此事,秦瑶满不在意轻哼了一声:“真以为人死如灯灭,一切随风逝?我偏要他生死都不如意。他既然活着时要做问柳山庄的二庄主,死了便也该是二庄主,别让我这私生子挡了他的风头。不能与妻子合葬,还受不了亲生女儿的祭奠,都是他的报应。”
易康觉着,这一瞬的秦瑶,与当初秋屹提起韩攸时的表情,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