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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时,督军府东厢客房的窗子已经打开了。
傅云舟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树冠如盖,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他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这北方庭院,看见了苏州老家庭院里那株瘦梅。
敲门声响起,是春桃送来了早餐和汤药。
“傅先生,少夫人吩咐了,您先用早饭,过半个时辰再服药。”春桃利落地摆好碗筷,一碗小米粥金黄糯软,配着酱黄瓜和腌萝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有劳。”傅云舟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他身上仍有伤痛,动作有些迟缓,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春桃退出去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这位傅先生与少帅截然不同——少帅是山,沉稳厚重;傅先生是竹,清瘦孤直。听说他是少夫人从前的旧识,写得一手好文章,却因言获罪,险些丢了性命。春桃心里暗暗感叹,这世道,说真话的人总是难。
傅云舟慢慢吃着早饭。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温润地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想起狱中那些冰冷发霉的窝头,想起审讯室里刺眼的灯光和皮带抽在身上的闷响,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还活着。这不是侥幸,是陆承钧用真金白银和北地的利益换来的。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他笔下的文字,他秉持的理想,最后竟要靠军阀之间的交易来保全,何其讽刺。
但沈清澜昨夜那句“北地或许有你施展所想的地方”,又像一粒种子,落在他荒芜的心田上。
早饭后,他服了药,换上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这是陆承钧让人准备的,尺寸竟大致合适。他踱到书案前,上面已经备好了纸笔墨砚,镇纸是一块普通的青石,却磨得光滑温润。
他提起笔,悬腕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
从前在省城报馆,他下笔千言,字字如刀,觉得那些腐朽的、不公的,都该被剖开晾晒在日光下。如今笔还在手中,心气也还在胸中,却第一次感到了笔尖的沉重。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傅云舟放下笔,转身看见陆承钧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挺括的军装,脸上倦色犹存,但眼神清明锐利。
“傅先生可还住得惯?”陆承钧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案上空白的纸,“伤势如何?”
“多谢少帅关心,已好多了。”傅云舟拱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陆承钧摆摆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不必总提恩情。我救你,一是为清澜,二也是为你那份敢说话的胆气。”他顿了顿,“北地的情况,你可能听说过一些。我掌权这几年,办了新式学堂,修了公路,减了几项杂税,但也仅此而已。军队要养,各方要打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说得坦率,没有遮掩北地的困境。傅云舟有些意外,在他以往认知里,军阀都是穷兵黩武、搜刮民脂的武夫。
“少帅为何与我说这些?”
“因为清澜看重你,”陆承钧直视他,“也因为我看过你的文章。你骂军政府是‘新式军阀’,骂苛捐杂税猛于虎,这些都没骂错。但骂完了,然后呢?百姓的日子不会因为几篇文章就好起来。”
傅云舟沉默片刻:“少帅的意思是?”
“北地正在筹办一份新报纸,《北地新声》。主编是清澜女子学堂的陈先生,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陆承钧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傅云舟,“你若愿意,可以去帮忙。薪俸按报馆主笔的标准,住处可以安排在东街,离督军府不远,清净。”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傅云舟的意料。他以为陆承钧救他出来,不过是看在沈清澜面子上,找个地方把他安置起来,免得再惹麻烦。却没想到会让他参与办报——尽管这报纸必然在督军府掌控之下。
“少帅不怕我笔锋太利,再惹祸端?”
陆承钧转身,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怕。所以报纸每期清样,要送督军府过目。可以批评时弊,可以建言献策,但不能煽动暴力,不能人身攻击,不能泄露军事机密。”他顿了顿,“这是底线。”
傅云舟与他对视。陆承钧的目光坦荡而直接,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清晰的界限和某种奇特的信任。
“我需要时间考虑。”傅云舟最终说。
“自然。”陆承钧点头,“三天够吗?这期间你可以在城里转转,看看北地到底是什么样子。张晋会陪你——不是监视,是保护。你脸上伤还没好,身份又特殊,单独出门不安全。”
他考虑得周全,甚至有些过于周全了。傅云舟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再次拱手:“谢少帅。”
陆承钧离开后,傅云舟又在窗前站了很久。晨光渐渐炽烈起来,槐树的影子缩短,墙角一丛晚开的月季开得正好,红得灼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澜最爱她家后院那株红梅。每年初雪时,她总拉着他去看,说“云舟哥你看,红梅映雪,像不像书里说的‘血沃中原肥劲草’?”那时她才十三四岁,已经会背许多维新派的诗文。
而今,她成了督军府的少夫人,站在那个曾经被她父亲痛斥为“军阀”的男人身边。而她看他的眼神,清澈坦荡,只有旧友的关切,再无其他。
傅云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惘然的雾气已经散去。
罢了,既然活着,总要往前走。且看看这北地,究竟是不是如他们所说,“有些不同”。
接下来的三天,傅云舟在张晋的陪同下,走了大半个北地城。
张晋话不多,但尽职尽责。傅云舟想去哪儿,他就默默跟着,遇到地痞流氓或可疑人物,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有次在城西贫民区,几个喝醉的兵痞想找茬,张晋只亮了一下腰牌,对方就灰溜溜跑了。
“他们是哪部分的?”傅云舟问。
“旧三营的,冯旅长手下。”张晋平淡地说,“军纪差些,少帅正整顿。”
傅云舟注意到他说“正整顿”,而不是“没办法”。这细微的用词差别,让他若有所思。
他们去了新式学堂——正是沈清澜任教的那所女子学堂。正是课间,院子里有女学生在跳绳、踢毽子,笑声清脆。教室里传来琅琅读书声,是《木兰辞》。
“这些女孩都识字?”傅云舟有些惊讶。在省城,女子受教育也多是富家小姐的专利。
“学堂免学费,还提供书本。”张晋说,“起初没人愿意来,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少夫人挨家挨户去劝,又让报社写文章宣传,现在已经有八十多个学生了。”
傅云舟透过窗子,看见教室里沈清澜的身影。她穿着月白色上衣,黑色长裙,正领读课文。侧脸沉静,声音清越。有个小女孩举手提问,她弯腰倾听,然后耐心解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一刻的沈清澜,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刻都不同。不是苏州老宅里那个敏感多思的少女,也不是省城重逢时那个矜持端庄的大家闺秀。她身上有种扎根于泥土的坚实感,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的树,终于找到了生长的方向。
“少夫人很辛苦。”张晋忽然开口,“除了学堂,还要办报纸,管府里的事。但她从不说累。”
傅云舟没有说话。他心里某个角落,最后一点不甘的褶皱,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了。
他们还去了城外的修路工地。正是秋高气爽,数百民工正在平整路基,号子声此起彼伏。监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看见张晋,连忙跑过来行礼。
“这是新修的北通公路,”张晋介绍,“修好后,从北地到通县只要半天,现在得走一天半。”
傅云舟看见民工们虽然劳累,但精神尚可,中午有热饭热菜,工钱也是当日结算。这与他在南方见过的强征民夫、克扣工钱的情形截然不同。
“修路的钱从哪来?”他问。
“督军府出一半,商会募捐一半。”监工回答,“少帅说了,路修好,货物流通快,商税自然增加,长远看是划算的。”
傅云舟点点头。这是很实在的算计,没有空谈理想,却比许多空谈更让人信服。
第三天傍晚,他们路过城东菜市。正是收摊时分,菜贩们在收拾残货,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鸡鸣犬吠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生活图景。
一个卖菜的老妇人认出了张晋,硬塞给他一把青菜:“张副官,带回去给府里添个菜!替我谢谢少夫人,上回学堂收了我家二丫,还给了衣裳穿……”
张晋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摊上。老妇人急了,又要塞回来,两人推让间,傅云舟在一旁静静看着。
夕阳西下,将整条街染成暖金色。这一刻的北地城,没有省城的繁华精致,却有一种粗犷而蓬勃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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