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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远远的鸡鸣时,傅云舟才发觉天快亮了。黑石镇的乡亲们陆续散去,留下几个汉子在赵老栓家守夜。炭火盆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赵老栓的儿媳煮了一锅小米粥,热气在冷冽的晨光中袅袅升起。
“傅先生,喝碗粥暖暖身子吧。”赵老栓亲自端来一碗粥,手指上还沾着洗不掉的石灰粉末。
傅云舟接过碗,感受着粗瓷传来的温度:“赵伯,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赵老栓在炕沿坐下,沉默良久:“等天亮了,我就去城里找少帅。冯有才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说明他们急了。他们越急,咱们越不能乱。”
“我和您一起去。”傅云舟说。
送走傅云舟后,赵老栓一夜未眠。
灶膛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儿媳几次催他歇息,他都只是摆摆手,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炕沿上那道被周奎匕首划出的白痕。
天快亮时,雪又下了起来。赵老栓推开屋门,寒风裹着雪粒灌进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黑黢黢的远山。这片土地养活了他们祖祖辈辈,也困住了他们祖祖辈辈。如今好不容易看见一丝光亮,有人却想把那光亮掐灭。
“爹,喝口热汤吧。”儿媳端来一碗棒子面糊糊。
赵老栓接过碗,却没喝,忽然问:“栓子他娘,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贪心了?”
儿媳一愣:“爹这话怎么说?”
“以前的日子,吃糠咽菜也过来了。如今有了点起色,反倒招来祸事。”赵老栓声音低沉,“冯有才是地头蛇,咱们斗不过的。”
儿媳在围裙上擦擦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爹,昨儿夜里,栓子做梦都在笑。梦里他说:‘娘,我挣够钱娶媳妇了,要娶个识字会算账的,帮咱家管石灰生意。’”
赵老栓的手一颤,碗里的糊糊晃了晃。
“以前栓子从不说这些。他二十好几的人了,见着姑娘就脸红,因为他知道自己穷,不敢想。”儿媳眼眶红了,“可这几个月,他白天挖石灰,晚上学认字,整个人都精神了。爹,这不是贪心,这是……这是想过人过的日子。”
赵老栓端着碗的手慢慢收紧。
是啊,想过人过的日子。
这不是贪心,这是人活着最基本的念想。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赵老栓喝完最后一口糊糊,把碗一放,声音忽然坚定起来:“去把老陈头、柱子、二奎他们都叫来,咱们商量个事。”
清晨,雪又开始下了。傅云舟和赵老栓赶到督军府时,陆承钧正在书房里和几个军官说话。见他们来,陆承钧挥退了左右,亲自关上门。
“黑石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陆承钧神情凝重,“昨晚周奎回去后,冯有才连夜调了一个连到城西营房,说是‘冬训’,但驻扎的位置,正好卡在黑石镇往城里的必经之路上。”
赵老栓脸色一白:“他们要断我们的路?”
“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封路。”陆承钧示意两人坐下,“但以‘军事演习’为由临时管制,拖上三五天,你们的石灰运不出去,年前这笔生意就黄了。”
傅云舟皱眉:“冯有才这是要逼百姓先乱起来。”
正说着,沈清澜端着茶盘进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棉旗袍,外罩深灰呢子大衣,素净中透着坚毅。听罢情况,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其实,这未必是坏事。”
三人看向她。
“冯有才越是用这种手段,越说明他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沈清澜目光清明,“钱万通因为永丰仓失火的事对他心生嫌隙,商会的其他人也在观望。他若真敢用军队封路阻挠民生,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陆承钧若有所思:“你是说,逼他先动手?”
“不是逼,是等。”沈清澜转向赵老栓,“赵伯,黑石镇的石灰,除了往城里运,还有别的出路吗?”
赵老栓想了想:“往东可以去邻县,但那边路况更差,马车要走两天。而且邻县的石灰价格压得低,不划算。”
“如果督军府以市价收购呢?”沈清澜说,“学堂扩建需要石灰,贫民区改造也需要。你们有多少,我们收多少。冯有才不是要卡路吗?那咱们就绕开他。”
傅云舟眼睛一亮:“如此一来,黑石镇的生意不受影响,冯有才的布置就落了空。他若还想阻拦,就只能更直接地动手——而那就是撕破脸了。”
陆承钧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良久,他转过身:“就这么办。赵伯,您回去告诉乡亲们,照常生产,督军府会派车去拉货,工钱现结。傅先生,请你写一篇文章,把冯有才派人威胁百姓、意图封锁道路的事原原本本地写出来,登在明天的《北地新声》上。”
“若是冯有才恼羞成怒……”赵老栓有些担忧。
陆承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正好。我忍他很久了。”
消息传回黑石镇,乡亲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赵老栓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召集了几个主事的人,在自家屋里商量。
“督军府收咱们的石灰,是给咱们撑腰。但咱们不能全靠督军府。”赵老栓说,“我寻思着,邻县的路再难走,也得试着走通。多一条路,就多一份活路。”
“可邻县那几家石灰商也不是好相与的。”说话的是王石头,黑石镇最壮的汉子,“去年我去过,他们压价压得厉害,还嫌咱们的石灰成色不好。”
“那就让他们看看,咱们的石灰有多好。”赵老栓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雪白的石灰块,“这是咱们改进窑子后烧出来的,比之前白,也细腻。城里‘永昌建材’的李老板看过,说这是上等货。”
众人传看着石灰块,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我去邻县。”王石头说,“带上几袋样品,一家家去问。就算价格低点,只要量够大,咱们也能活。”
“我也去。”另一个汉子说。最后定下三个人,开春后就去邻县探路。而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现有的石灰运出去。
***
腊月二十九,小年夜。
北地城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街市上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紧张。冯有才的兵在城门口增设了岗哨,盘查进出货物,特别是黑石镇方向的石灰车。
陆承钧站在督军府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城楼上飘扬的军旗,神色凝重。副官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今天已经拦了三车石灰了,说是‘走私违禁’,其实是冯有才故意刁难。赵老栓他们派人来问,该怎么办。”
“放行。”陆承钧转身,“我亲自去。”
“少帅,这……”副官担忧道,“冯有才正愁没借口生事,您若出面,怕正中他下怀。”
陆承钧拿起椅背上的军氅:“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正,什么是下怀。”
城门口果然围着一群人。黑石镇的石灰车被七八个士兵团团围住,车把式老陈头急得满头大汗,正与一个小军官理论:“军爷,我们这石灰都有督军府开的通行证,怎么就成了违禁品?”
小军官斜着眼:“督军府开的?我怎么不知道督军府还管起石灰买卖了?这石灰里要是掺了私盐、走私货,谁担得起责任?卸车检查!”
“军爷,这一卸车,石灰见了潮气就废了啊!”老陈头几乎要跪下。
正在僵持,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陆承钧一身戎装,带着十余名亲兵策马而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小军官见是陆承钧,脸色微变,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见过少帅。属下奉命检查违禁货物……”
陆承钧勒住马,目光扫过那几车石灰:“违禁?违了什么禁?”
“这……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陆承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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