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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业会过后,北地的氛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街谈巷议中,督军府的新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官府告示,而是变成了能摸得着、看得见的布匹、石灰、山货。百姓们茶余饭后,常会提起那日广场上的热闹,提起督军夫人亲自讲解布匹时清亮的声音,提起那些原本腼腆的女工挺直腰板的样子。一种混杂着好奇、期待与淡淡自豪的情绪,如同初春的地气,在北地看似依旧贫瘠的土地下悄然涌动。
纺织厂成了城里最引人瞩目的地方。每日清晨,女工们身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排着队走进厂门,成了西街一景。有些闲汉或孩童会远远张望,指指点点。起初女工们还不自在,低头快步,日子久了,见并无恶意,步子也渐渐稳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轻快的笑语。那身靛蓝粗布工装,本是寻常不过的布料和颜色,穿在她们身上,却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那是一份正经活计的凭证,是能自己挣饭吃的底气。
厂里的生产逐渐走上轨道。林掌柜将女工们按生熟手搭配,分成了几个小组,指定了组长,又请两位江南女师傅分别负责纺纱和织造的质量巡查。简单的奖惩制度也立了起来:每日产出最多、疵点最少的小组,能得到额外的加菜或几尺布头作为奖励;连续几日出错最多的,则需要留下跟着师傅加练。制度虽简单,却颇见成效,女工们你追我赶,技术进步肉眼可见。
沈清澜依旧每日到厂,但不再事无巨细地过问,更多时候是静静地看,与林掌柜、老师傅们商议些改进的细节。她发现,那些慈幼堂出来的女孩子,学习能力尤为突出。其中有个叫小菊的,才十三岁,手指格外灵巧,纺出的纱又匀又细,已能顶上一个成年女工。沈清澜私下嘱咐林掌柜多留意培养,或许将来能成为技术骨干。
原料供应的问题,在柳树屯风波后暂时平稳。沈清澜采纳了自己的想法,请傅云舟通过南边的渠道,寻来一些产量更高、纤维更长的棉种,挑选了柳树屯和另外两个村子作为试点,由督军府免费提供棉种,并派懂农事的老人跟随指导,条件是与农户签订三年的保底收购契约。这举措一出,棉农的积极性更高了,也堵住了某些人关于“官府与民争利”的潜在非议。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劝业会那日当众挑事的瘦高个商人,次日便离开了北地。陆承钧派去跟踪的人回来禀报,此人出了北地地界后,便与一队从省城方向来的车马会合,径直往省城去了。身份虽未完全查明,但指向已十分清晰。
“是省府商务局一个小科员的远亲,在省城开着两家不大的绸缎庄。”陆承钧将查到的消息告诉沈清澜,语气冷然,“一个科员的远亲,也敢跑到北地来当众发难?背后没人授意,鬼都不信。”
沈清澜正在翻阅这个月的纺织厂账目,闻言抬起头:“商务局……是管着全省工商事务的衙门。我们办厂,虽在北地,按理也要在省府备案。他们这是先来探探路,找找茬?”
“恐怕不止。”陆承钧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已抽出新芽的老树,“北地自立,断了他们不少财路。以往北地的矿产、山货,大半要经省城几大商行转手,层层盘剥。如今我们自产自销,还试图打开邻省市场,等于在他们碗里抢食。纺织厂虽小,却是个信号——北地不想只做原料产地,也要有自己的制造了。这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
“所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澜合上账本,走到他身边,“劝业会上的伎俩不成,下次会是什么?抬高我们必需的染料、零件价格?卡住我们往南边销售的渠道?还是……从省府施压,直接勒令我们停办?”
“都有可能。”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北地虽穷,军政大权尚在手中,省府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经济上的打压,最有可能。傅云舟已经在联络一些可靠的南方客商,开辟新的商路。至于省府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也该找个时候,亲自去‘拜会拜会’了。”
沈清澜心下稍安,但隐忧未去。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几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纺织厂。
是刘三的媳妇,王氏。她牵着个五六岁面黄肌瘦的女娃,在厂门外踟蹰了半晌,才鼓足勇气向守门的婆子说要见夫人。沈清澜正在染整间看新一批靛蓝的成色,听说后便让人将她领到旁边暂时空着的一间小仓房。
王氏一见沈清澜,拉着孩子就要下跪,被沈清澜赶忙扶住。“快别这样,有什么话,坐着说。”她让侍卫搬来两个木凳,又抓了把厂里给女工备着的炒南瓜子塞给那怯生生的女娃。
王氏眼圈通红,还未开口,泪先落了下来:“夫人,俺……俺是替俺家那混账男人,来给您赔罪的!他猪油蒙了心,收了黑心钱,去施药局闹事,差点坏了夫人的大事……俺没脸见人……”说着又要起身磕头。
沈清澜按住她,温声道:“刘三做的事,督军府已经依法处置了。他受了指使,也已供认,罚了苦役。这事,算是过去了。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赔罪吧?”
王氏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泪,哽咽道:“夫人明鉴……那杀千刀的犯了事进去,家里就断了生计。俺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俩娃,婆婆还有病……实在过不下去了。听说厂里招女工,俺……俺斗胆想来问问,俺能不能来上工?俺有力气,也学过一点纺线,俺什么都能学,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只求夫人给条活路……”她说着,又要跪下,被沈清澜紧紧拉住。
沈清澜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被生活折磨得面色憔悴、过早有了白发皱纹的妇人,心中一阵酸楚。刘三可恶,但他的家人是无辜的。新政惠民,若连这样走投无路的妇孺都不能容,还谈什么“惠民”?
“厂里招工,凭的是手艺和勤快,不论出身。”沈清澜放缓了声音,“你以前纺过线,有基础,学起来应该不难。只是厂里有规矩,所有女工都要住宿舍,便于管理,也保证安全。你家里有老人孩子,可能不方便?”
王氏急忙道:“方便!方便!俺可以把小丫头带来,她乖,不闹人!婆婆……俺可以托邻居照看一下,俺每月发了工钱,就给婆婆买药买粮!只要能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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