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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章 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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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明的车辙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来过。但北地的人们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雪压枝头,看似安静,底下却藏着断裂的声响。

督军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陆承钧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地与省城之间的那条路。七百里的官道,平日里商旅往来,雪天里却成了天堑。

“这场雪下得及时。”周参将推门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张启明回去的路不好走,至少能给咱们多争取几天时间。”

陆承钧没有回头:“他走之前,见了什么人?”

“陈有福。”周参将脱下披风,“两个人密谈了半个时辰。我派人盯着,陈有福送走张启明后,直接回了粮行,再没出来。”

“粮行……”陆承钧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北地三分之一的粮食,都握在陈家人手里。”

傅云舟从案前抬头:“督军是担心粮食?”

“不是担心,是必然。”陆承钧转过身,脸上映着炭火的光,“郑督办要动手,不会硬碰硬。北地军备虽不强,但民心稳固,他若强攻,代价太大。最省力的办法,是从内部瓦解。”

沈清澜端着茶进来,听到这句,接口道:“粮价。”

“对。”陆承钧接过茶,手心传来暖意,“北地不产粮,每年要从南边运。如果粮价暴涨,百姓吃不上饭,任我有天大的本事,也稳不住局面。”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火噼啪作响。

“那咱们就早做准备。”沈清澜的声音很轻,却坚定,“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

周参将想了想:“官仓里的,够全城百姓吃三个月。但这只是官仓,若是算上各家粮行的存粮……”

“陈有福不会动。”傅云舟放下笔,“他是聪明人,知道囤积居奇会犯众怒。但他可以‘正常调价’,说是南边粮道受阻,运费上涨。这样既赚了钱,又把责任推给天灾人祸。”

陆承钧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云舟,你明天去见陈有福,探探口风。不必直说,只聊聊今年的收成,南边的粮价。”

“明白。”傅云舟点头。

“周参将,你派人去南边几个产粮县,直接找农户收粮。不走粮商的路子,能收多少收多少。钱从我的私账出。”

周参将一怔:“督军,这可不是小数目……”

“照做就是。”陆承钧摆摆手。

沈清澜忽然道:“我还有个法子。北地虽不产主粮,但山里的杂粮不少。荞麦、燕麦、豆子,这些都能充饥。我去找几个老农问问,看能不能推广种植。”

“怕是来不及。”周参将摇头,“就算现在种,也要等明年秋天。”

“那就先收山货。”沈清澜眼睛一亮,“蘑菇、木耳、蕨菜,晒干了能存很久。再不济,组织妇女去山里采野菜,总能撑一阵子。”

陆承钧看着她,眼里有暖意:“清澜说得对。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北地人祖祖辈辈在山里刨食,总有自己的活法。”

夜深了,雪还在下。陆承钧和沈清澜回到卧房,两人都无睡意。

“承钧,你说实话。”沈清澜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长发,“这次,有几分把握?”

铜镜里映出陆承钧的身影。他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头:“清澜,官场上的事,从来就没有‘把握’二字。我只能说,咱们做对的事,尽最大的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我不信天意。”沈清澜握住他的手,“我只信你。”

陆承钧的手顿了顿,继续梳着那乌黑的长发:“清澜,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丢了官,咱们可能就要离开北地,你怕吗?”

沈清澜转过头,仰脸看他:“你在哪,家就在哪。种田也好,做官也罢,我跟着你。”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烛影摇红。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第二天,傅云舟去了陈记粮行。陈有福正在打算盘,见他进来,忙起身相迎:“傅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看茶!”

两人寒暄一番,傅云舟说起正题:“陈老板,今年的粮价,看着有些浮动啊。”

陈有福叹气:“可不是嘛!南边几场大雨,冲坏了路,运粮的车队堵在半道。运费涨了三成,我这粮价,也只能跟着涨。实在是没办法啊!”

“理解,理解。”傅云舟点头,“做生意嘛,总要保本。只是这涨价的幅度……”

“傅先生放心!”陈有福拍胸脯,“再怎么涨,也不会让百姓饿肚子。我陈有福在北地几十年,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话说得漂亮,可粮价还是悄悄涨了。第一天涨一成,第二天再涨一成。百姓们开始慌了,粮店前排起长队。有些人家甚至开始囤粮,越囤越涨,越涨越囤,成了恶性循环。

第三天,陆承钧去了粮市。他穿着便服,站在人群里,看着百姓们抢购粮食。一个老妇人抱着半袋米,差点被人挤倒。陆承钧扶住她:“大娘,慢点。”

老妇人抬头,认出他来,眼泪就下来了:“督军啊,这粮价……再这么涨,咱们可怎么活啊!”

陆承钧接过她的米袋,亲自送她回家。路上,老妇人絮絮叨叨:“我家那口子,在矿上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儿子前年当兵去了,两年没音信。就靠我给人浆洗衣裳,换点钱买粮。这米价一涨,我……我真是没法子了……”

到了家门口,那是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糊着。陆承钧把米袋放下,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老妇人手里:“先拿着用。”

老妇人连连推拒:“使不得,使不得!督军,您已经帮我们太多了……”

“拿着。”陆承钧按住她的手,“大娘,北地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饿死。我陆承钧说的。”

从老妇人家出来,陆承钧没有回督军府,而是直接去了商会。陈有福正在和几个粮商议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督军……”

陆承钧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开门见山:“粮价的事,诸位有什么说法?”

几个粮商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陈有福。陈有福干笑一声:“督军,这实在是天灾人祸,运输不便,成本上涨……”

“陈老板。”陆承钧打断他,“从南边到北地,运费多少,粮价多少,我一清二楚。就算运费涨三成,粮价也不该涨五成。更不该一天一个价,涨得百姓心慌。”

陈有福脸色变了变:“督军这是怀疑我陈某囤积居奇?”

“我没这么说。”陆承钧看着他,“我只问一句:诸位是想做一时的生意,还是想做长久的生意?”

这话问得巧妙。几个粮商都低下头盘算。

陆承钧继续道:“北地几万百姓,每人每天吃多少粮,一年要多少粮,这是铁打的数。你们今天抬价,赚的是快钱,可也断了以后的财路。百姓不是傻子,谁在危难时抬价,谁在困难时伸手,他们都记在心里。等这阵风过了,你们猜,百姓还会不会买你们的粮?”

一个年轻些的粮商忍不住问:“督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粮价可以涨,但要有个度。涨多少,什么时候涨,商会要定个规矩。不能你说涨就涨,他说涨就涨,乱套了。”陆承钧站起身,“我给你们一天时间商量。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北地的粮价,稳定下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几个粮商,你看我,我看你。

陈有福脸色铁青:“他这是要强压粮价!”

“陈老板,话不能这么说。”年轻粮商道,“督军说得也在理。咱们做生意,总不能只看眼前。”

“你懂什么!”陈有福冷笑,“这背后的事,复杂着呢……”

“再复杂,也不能拿百姓的肚子当筹码。”另一个粮商也开口,“陈老板,你和省府那边有什么往来,我们管不着。但咱们都是北地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真闹出饥荒来,咱们也跑不了。”

陈有福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有福悄悄去了督军府。不是走正门,而是从后门进的,见了陆承钧,直接跪下了。

“督军,我……我有罪!”

陆承钧扶他起来:“陈老板,有话直说。”

陈有福涕泪横流:“张启明走之前,找过我。他说……说只要我能让北地乱起来,粮价涨起来,郑督办就保我做下一任商会会长。还答应给我省城的几处铺面。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现在粮价涨了多少?”

“其实……其实库里的存粮,够吃半年。涨价,是我和几个粮商串通好的。”陈有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真实的存粮数,这是虚报的数。我都记在这里了。”

陆承钧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陈有福,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我知道!”陈有福连连磕头,“督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看在我也为北地出过力的份上,饶我这一次!我这就去把粮价压下来,按成本卖,不,按成本的一半卖!”

陆承钧沉默了很长时间。书房里只听见炭火声和陈有福压抑的啜泣。

最后,陆承钧说:“粮价要降,但不是你一个人降。明天,你当着所有粮商的面,把实情说出来。粮价要恢复到涨之前的水平,而且要保证,三个月内不涨价。”

“是,是!我一定照办!”

“还有,”陆承钧看着他,“商会的副会长,你不要当了。但你陈家的粮行,可以继续开。这是看在陈会长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还知道悔改的份上。”

陈有福千恩万谢地走了。陆承钧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长长叹了口气。

沈清澜端着夜宵进来:“谈完了?”

“嗯。”陆承钧揉了揉眉心,“清澜,你说我这样处置,是对是错?”

沈清澜把碗放在桌上:“按律,陈有福该下狱。可眼下北地需要粮食,需要粮商配合。你留着他,是用他稳住局面。这不是对错,是取舍。”

“我这双手,沾过血,也沾过脏东西。”陆承钧看着自己的手,“有时候想想,我和郑督办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权衡,在算计?”

“有区别。”沈清澜握住他的手,“你算计的是如何让更多人活得好,他们算计的是如何让自己爬得高。这就是区别。”

陆承钧笑了,笑得有些苦涩:“清澜,你总是知道怎么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实话。”沈清澜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面要凉了。”

第二天,粮价果然降了。不仅降回原价,几家大粮行还挂出牌子:“北地百姓共渡时艰,本月购粮九五折。”

百姓们将信将疑,直到真的买到平价粮,才欢呼起来。茶馆里,说书先生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讲得绘声绘色:“却说那陆督军,单枪匹马入粮市,一番言语震奸商。那奸商啊,本是省府派来的细作,要害咱们北地百姓。可督军是什么人?那是天上星宿下凡,一眼就识破了奸计……”

台下哄堂大笑。角落里,傅云舟也在听,边听边记。这些民间的议论,比任何官样文章都真实。

粮价风波暂时平息,但陆承钧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郑督办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十天后,省府的公函到了。不是发给陆承钧,而是发给北地各县的县长。公函里说,省府要“统筹全省粮食调配”,要求各地上报存粮数,并“建议”将部分粮食运往省城,“以备不时之需”。

“这是明抢啊!”周参将气得拍桌子,“他们怎么不直接派兵来运粮!”

陆承钧却很平静:“他这是试探。如果咱们乖乖交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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