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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参事离开后的第一个月,北地像一艘经历了惊涛骇浪的船,终于驶入了相对平静的水域。
陆承钧的身体在缓慢而确实地恢复。李大夫的方子从每天一剂减到三天一剂,又从汤药换成了丸药,说是“固本培元,慢慢调理”。左臂依旧没有知觉,但陆承钧开始每天用右手托着左手,做一些简单的、被动的活动。沈清澜每天早上帮他穿衣时,都会看见他盯着那条毫无反应的左臂,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但她从不问,他也从不提。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也无益。
傅云舟依旧是督军府最忙碌的人。钱参事的调查报告虽然为北地正了名,但郑怀仁在省城的势力并未被连根拔起。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睛,依旧盯着北地的每一寸土地。他需要继续盯着那些眼睛,同时也需要继续推进那些被战备耽误的事务——煤矿的增产、电厂的扩容、新学堂的二期工程、合作社的推广……
“督军,这是这个月的收支账目。”傅云舟将一叠厚厚的账册放在陆承钧案头,“煤矿产量恢复到了矿难前的八成,电厂那边新装了一台小功率机组,纺织厂的订单已经排到三个月后了。合作社的春耕已经全部完成,今年的麦子长势很好,如果接下来风调雨顺,秋收应该能比去年多两成。”
陆承钧用右手翻着账册,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就隐去了。
“云舟,辛苦了。”他抬起头,“这些日子,多亏有你。”
傅云舟摇摇头:“督军别这么说。是您把北地撑起来的,我只是做点杂事。”
“杂事?”陆承钧看着他,眼中有一丝温和的调侃,“从煤矿产量到学堂课本,从粮价波动到军饷发放,哪一件是你口中的‘杂事’?云舟,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不必谦虚。”
傅云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春风吹进来。窗外的杏树已经长满了绿叶,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督军,”他忽然说,“郑怀仁那边,最近有些奇怪的动静。”
陆承钧目光一凝:“什么动静?”
“他派了几个人,明面上说是来北地‘考察商机’,实际上到处打听煤矿和电厂的技术细节,还试图接触几个关键的技术工人。”傅云舟转过身,“林掌柜的人发现了,一直盯着。那几个人在城里待了三天,什么都没捞着,灰溜溜地回去了。但我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陆承钧沉默片刻,缓缓道:“郑怀仁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在官场沉浮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能屈能伸、不择手段。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他咽不下这口气。明着来不行,就会来暗的。派人刺探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阴的。”
“那我们要不要……”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陆承钧道,“让他来,让他看,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发现。他越觉得自己做得隐秘,就越容易露出破绽。等他真正动手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傅云舟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督军,省城那边有个消息,说是北京可能要调郑怀仁去别处任职,明升暗降。如果真是这样,那……”
“那也未必是好事。”陆承钧打断他,“郑怀仁走了,新来的如果是他的人,或者更狠的角色,我们未必好过。如果是中立派,也许能喘口气。但更大的可能是,各方势力都会觊觎北地这块肥肉,新的争斗会比现在更复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云舟,我们要做好长期准备。北地太小,太弱,夹在省城和洋人之间,谁都想咬一口。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根基扎深。煤矿、电厂、纺织厂、合作社、学堂……这些才是我们的本钱。只要这些在,北地就在。只要百姓跟着我们走,谁也动不了我们。”
傅云舟看着他,忽然觉得,督军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那份心志,那份眼界,却比从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这场大病,这场风波,似乎磨去了他最后一点少年意气,留下的,是更加纯粹的、近乎顽固的执着。
***
四月里,北地下了一场透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两夜,把整个北地洗得干干净净。城里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田野里的麦苗贪婪地吮吸着雨水,一夜之间蹿高了一大截。西山的山峦笼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雨停的那天下午,沈清澜陪着陆承钧,去了一趟合作社的麦田。
这是钱参事离开后,陆承钧第一次出城。马车在泥泞的路上慢慢走,颠得他左肩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只是用右手扶着车窗,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绿色。
麦田到了。一眼望去,绿油油的麦浪随风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几个农户正在田边疏通水渠,看见马车停下来,都直起腰,好奇地张望。等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是谁时,一个老农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
“督、督军!”老农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腿一软就要跪。
陆承钧连忙上前一步,用右手扶住他:“老人家,快起来。我就是来看看麦子。”
老农被扶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农户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着,眼神里满是质朴的关切和惊喜。他们看见陆承钧苍白的脸色,看见他不能动的左臂,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谁也没敢问,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陆承钧走到田边,蹲下身,用右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雨水顺着叶片滑落,沾湿了他的手指,凉丝丝的。
“今年的麦子,长得真好。”他轻声说。
“是啊,督军。”一个胆子大些的年轻农户接话,“合作社给的新种子,就是不一样。俺爹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麦苗这么壮实。还有那新式的水渠,下雨不涝,天旱能浇,真是……真是神仙法子!”
陆承钧抬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笑意:“不是神仙法子,是科学。是学堂里的先生教的。你们的孩子在学堂里学的,就是这些。”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沈清澜站在一旁,看着陆承钧蹲在田边、与农户们交谈的样子,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难得的、真切的温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骄傲。这个男人,曾经在病榻上与死神搏斗,曾经在绝境中做出最艰难的抉择,曾经跪在无名坟前无声地流泪。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他守护的这片土地上,与这些最平凡的人们,说着最平凡的话,看着最平凡的麦子。
这就是他想要的,他想守护的。
回城的路上,天色渐晚,夕阳将西边的云彩染成绚烂的橙红色。马车里,沈清澜靠在陆承钧肩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清澜,”陆承钧忽然开口,“你说,十年后的北地,会是什么样子?”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被夕阳映红的侧脸。那轮廓依旧清瘦,但眼中有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平静而悠远。
“我不知道。”她轻轻说,“但我知道,一定会比现在好。”
陆承钧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远的麦田,望着那些渐渐模糊的农人身影,望着远处北地城若隐若现的轮廓,许久许久。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马车辘辘地进了城,驶过青石板路,驶过亮起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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