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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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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北地。

第二天一早,督军府门口就聚满了人。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来了,个个脸色铁青,手里拿着铁锹、镐头、矿灯,说要去前线帮忙挖战壕。纺织厂的女工们也来了,春草领头,手里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馒头,说要送给前线的士兵。合作社的王老倔赶着牛车来了,车上装满了粮食和咸菜,说要捐给军队。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又酸又热。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各位乡亲,督军已经带兵去前线了。北地的军队,会守住咱们的家。大家的心意,我替督军领了。但东西不能收,军队的粮草够用。大家把粮食拿回去,把家里安顿好,别让督军分心。他在前线打仗,咱们在后方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刘把头不肯走,梗着脖子说:“夫人,俺们不是来添乱的。俺们矿上的兄弟,挖了这么多年煤,有的是力气。去前线挖个战壕、搬个弹药,不在话下!您就让我去吧!”

沈清澜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倔强的、不肯退让的表情,心里一软。

“刘把头,”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出力。但你想想,矿上的活谁干?煤矿不能停,北地要靠煤吃饭。你要是走了,矿上几百号兄弟怎么办?你在矿上多出煤,就是给督军帮忙了。”

刘把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人说得对。俺回去干活。多出煤,多出煤……”他念叨着,带着矿上的兄弟们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沈清澜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督军要是有什么事,您一定告诉俺。俺老刘这条命,随时给督军。”

沈清澜的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人群渐渐散了。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呛得人眼睛发涩。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角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褂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女人看见沈清澜看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夫人,”女人的声音很低,“俺男人在督军手下当兵,前天跟着督军走了。俺……俺就是想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沈清澜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和担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走过去,握住女人的手。那手粗糙得很,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一看就是做惯了农活的。

“嫂子,你男人叫什么名字?”

“王大山。在周参将手下,当班长。”

沈清澜点点头:“王大山,我记得。是个好兵。督军说过,他打仗勇敢,人也实在。你放心,他们会回来的。督军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兵。”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夫人,俺不是怕……俺就是……”

“我知道。”沈清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回去好好带孩子,好好过日子。等他们回来了,你男人看见家里好好的,心里才踏实。”

女人点点头,又擦了擦眼睛,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很远,还回头看了沈清澜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东西。

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澜比以前更忙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穿衣裳。陆望北现在八个多月了,越来越皮实,醒着的时候一刻不停,满炕乱爬,什么都往嘴里塞。沈清澜一边看着他,一边处理各种事情——纺织厂的产量、合作社的收成、矿上的安全、粮仓的储备。这些事情以前都是陆承钧管的,现在他去了前线,全都落在了她肩上。

她不怕忙,她怕的是闲下来的时候。

每到晚上,孩子睡了,灯也灭了,她就一个人躺在炕上,睁着眼睛,听窗外的风声。风从北边吹过来,呜呜地响,有时候她会想,承钧在前线冷不冷,有没有吃饱,左臂受不受得了。她想起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臂,一到阴天就疼,最近天气不太好,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会爬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她知道承钧在百里之外,但她觉得他就在身边,就在这片夜色里的某个地方,和她看着同一片天空。

有时候她会拿出沈清涵的信,一遍一遍地看。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那么工整,但她觉得亲切。清涵在省城也不容易,一边要在参事室当差,一边要打探消息,还要替姐姐姐夫操心。她心疼这个弟弟,但她也知道,清涵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孩子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

四月二十三日,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

傅云舟亲自来送的。他骑了一整天的马,浑身是土,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沈清澜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门框。

“云舟,怎么了?是不是承钧——”

“清澜别急,”傅云舟赶紧说,“督军没事。仗打得很顺利。孙德彪的人马不经打,周参将带兵打了三天,就把他们赶出了第一个县城。督军让我回来报个平安,顺便调一批弹药过去。”

沈清澜的腿有些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进来坐,”她说,“我给你倒杯水。”

傅云舟摇摇头:“不坐了,我得赶紧去军械库。督军那边等着用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清澜。是一块手帕,脏兮兮的,沾着泥土和血迹,但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沈清澜绣的,去年秋天她闲着没事,在陆承钧的手帕上绣了一朵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陆承钧还笑她手艺差。

“督军让我带给您的。他说——”傅云舟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他说‘让我媳妇别担心,我好好的,等她男人打赢了仗回去,给她带好吃的’。”

沈清澜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手帕上有泥土的味道、火药的味道,还有陆承钧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味。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傅云舟。

“你告诉承钧,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打仗。望北会叫爹了,等他回来,让孩子叫给他听。”

傅云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公子会叫爹了?”

“昨天刚会的。”沈清澜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光,“他趴在炕上,忽然喊了一声‘爹’,虽然含糊不清的,但确实是那个音。可惜他爹没听见。”

傅云舟点点头,翻身上马,走了。沈清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她把脸埋在手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承钧的味道。还活着。好好的。

她把手帕叠好,贴身放着,转身进了屋。

陆望北确实会叫“爹”了。

虽然叫得含糊不清,更像是一个含糊的气音,但确实是那个意思。他是在趴在地上玩布老虎的时候忽然叫出来的,沈清澜当时正在缝衣裳,听见那一声,针扎了手指头都没感觉到。

“望北,你再叫一声?”她凑过去,眼睛亮亮地看着儿子。

陆望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次更含糊了,像是在说“哒哒哒”。

沈清澜不死心,把孩子抱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嘴,一字一顿地说:“爹——爹——”

陆望北看着她张合的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咧开嘴,露出四颗小米粒大的小白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哒!”

沈清澜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擦了擦眼睛,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你爹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

她想给陆承钧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但前线送信不容易,她不想让送信的士兵冒额外的风险。她只能等,等傅云舟下次回来,或者等承钧自己回来。

她把这件事记在一张小纸条上,压在枕头底下。纸条上写着:“四月二十二,望北会叫爹了。”

她每天都会把这张纸条拿出来看一眼,看着上面那几个字,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前线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有时候是好消息——周参将又打下了一个县城,孙德彪的人马溃不成军,逃回了老巢。有时候是不那么好的消息——日本人派了军事顾问到孙德彪那边,帮他训练了一支新部队,装备比之前好多了,战斗力也强了不少。

沈清澜不懂军事,但她会算账。她算的是北地的粮草够吃多久,弹药能撑多久,伤员需要多少药品。她把纺织厂的利润拿出一部分,买了粮食和药品,让人送到前线去。她又让合作社的农人们多种了一季蔬菜,晒成菜干,送到军营里。

刘把头那边也没闲着。他带着矿上的兄弟加班加点地挖煤,产量比平时多了三成。他说:“打仗要烧煤,火车要烧煤,兵工厂要烧煤。多挖一吨煤,督军就多一份底气。”

春草那边也出了大力。她把纺织厂的女工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后方服务队”,专门给前线的士兵做军鞋、缝补衣裳、照顾伤员。女工们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家点着油灯做军鞋,一个月做了三百多双。

沈清澜看着这些,心里又酸又暖。这些人,平时看着普普通通的,种地的种地,挖煤的挖煤,织布的织布,但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一个个都站出来了。他们不说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喊什么口号,就是闷着头做事,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片土地。

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沈清澜正在院子里给陆望北洗澡。孩子坐在一个大木盆里,盆里装着温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杏花瓣。他兴奋得很,两只小手拍着水,溅得沈清澜一身都是。

“别闹别闹,”沈清澜笑着按住他的手,“再闹就不给你洗了。”

陆望北才不管这些,继续拍水,一边拍一边咯咯地笑,嘴里喊着“哒哒哒”,也不知道是在叫爹还是在自言自语。

沈清澜正拿他没办法,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夫人!督军回来了!”

她的手一抖,手里的毛巾掉进了盆里。她猛地站起来,顾不上擦身上的水,抱起湿淋淋的陆望北就往门口跑。

跑到影壁那里,她停住了。

陆承钧站在院子里,一身尘土,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瘦了一大圈。但他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见沈清澜抱着孩子跑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很真,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清澜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满身的尘土,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想跑过去抱住他,但怀里有孩子,腿也有些软,就那么站在那儿,一边哭一边笑。

陆承钧走过来,先看了看孩子。陆望北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光着屁股,手里还攥着一片杏花瓣。他看见父亲,歪着头看了半天,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四颗小白牙,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哒!”

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他会叫爹了?”他哑着嗓子问,声音都在发抖。

沈清澜点点头,泪流满面:“会了。二十二号那天会的。我一直等着你回来,想让你亲耳听见。”

陆承钧伸出手,把孩子接过来。陆望北浑身湿漉漉的,滑溜溜的,他抱得很紧,生怕摔了。孩子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拍着他的脸,嘴里又喊了一声“哒”。

陆承钧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脖颈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他没有哭出声,但沈清澜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孩子的衣裳,指节泛白。

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硬,带着火药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只有他身上才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回来就好。”她轻声说,“回来就好。”

他们就这么站着,一家三口,在暮色里,在杏树下。杏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花瓣,风一吹,剩下的几朵也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过了很久,陆承钧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清澜,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沈清澜又哭又笑,擦了擦眼睛,赶紧往厨房跑:“有有有,我给你下面。你先给孩子擦干,别让他着凉了。”

陆承钧应了一声,抱着孩子进了屋。他把陆望北放在炕上,用毛巾笨手笨脚地擦着。孩子不老实,扭来扭去的,嘴里“啊啊”地叫,手舞足蹈的。他擦了半天,总算擦干了,给孩子裹上一条小被子,包得像个粽子。

陆望北不乐意了,挣扎着想把手伸出来,但被子裹得太紧,挣不出来,急得直叫唤。陆承钧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把被子松了松,孩子的手立刻伸出来了,啪地一下拍在他脸上。

“嘿,你这小子——”陆承钧佯怒道,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沈清澜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她把面放在桌上,又去给孩子热了一碗米糊,三个人围坐在炕上,一起吃晚饭。

陆承钧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一碗面三两口就吃完了。沈清澜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三两口吃完了。她看着他那个吃相,心里又酸又疼——这是饿了多久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轻声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陆承钧嚼着面,含糊不清地说:“前线哪有这么好的吃的。天天啃干粮,有时候干粮都没有,就啃生红薯。周参将那个抠门的,连咸菜都舍不得多带。”

沈清澜听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给孩子喂米糊,不想让他看见。

但陆承钧看见了。他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哭。我不是回来了吗?仗打完了,孙德彪那小子缩回老巢不敢出来了。日本人看他不行,也撤了军事顾问。至少这一阵子,北地是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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