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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章 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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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舟下葬的那天晚上,北地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打在屋顶上,打在树枝上,打在那个新堆起来的坟包上。不到半夜,整个北地就变成了一片白。那棵杏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开了满树的白花。

沈清澜一夜没睡。她坐在堂屋里,怀里抱着睡着的陆望北,面前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陆承钧坐在她对面,两条胳膊都吊着绷带,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墙上的地图,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陆承钧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清澜,你说,云舟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督军’。”陆承钧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喊了我一声,然后就……就没了。”

沈清澜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她把孩子放在炕上,走过去,蹲在陆承钧面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粗糙的皮肤上全是伤疤和冻疮。

“承钧,云舟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要好好活着,替他把剩下的路走完。你要是垮了,他在天上看着,会不安心的。”

陆承钧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傅云舟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督军,您要是哪天撑不住了,就看看夫人。她比您想象的坚强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不能垮。”

秦书意逃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山本一郎在城南的一栋小洋楼里给她安排了住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架钢琴,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看起来像个有文化的人住的。秦书意走进去,把沾满泥和血的大衣脱下来扔在地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山本一郎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她没有接,他就把茶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秦小姐,你受伤了。”

秦书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伤,指甲断了好几根,指缝里全是血和泥。她看着那些伤,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这点伤算什么。我受过的伤,比这重十倍。”

山本一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陆承钧没有跟你走。”

“他不肯。”秦书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宁愿死,也不肯跟我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书意抬起头,看着山本一郎。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山本君,我有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北地彻底完蛋的计划。”

山本一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计划?”

秦书意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地图上标着北地的每一个村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她用手指在北地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北地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们的军队,不是他们的武器,是他们的人心。陆承钧在北地经营了这么多年,老百姓信任他,愿意为他卖命。我们打不垮北地,是因为那些人站在他身后。”

她顿了顿,手指移到北地镇东边的几个村子。

“但如果那些人不再信任他了呢?如果老百姓觉得陆承钧保护不了他们,甚至觉得他跟日本人是一伙的,他们还会站在他身后吗?”

山本一郎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离间?”

“对。离间。”秦书意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可以分成三步走。第一步,派人在北地的水源和粮仓里下毒,制造恐慌。老百姓会以为是北地军队管理不善,会怪陆承钧。第二步,找人冒充北地的士兵,去周围的村子烧杀抢掠,然后把罪名栽在陆承钧头上。老百姓看见自己的房子被烧了,亲人被杀死了,他们还会相信陆承钧吗?”

山本一郎点了点头。

“第三步呢?”

秦书意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找人冒充北地的军官,去跟梁督办谈判,说陆承钧要投靠日本人,要出卖北地。梁督办本来就不完全信任陆承钧,加上之前的离间,他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梁督办就会替我们收拾陆承钧。”

山本一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秦小姐,你比我狠。”

秦书意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这件事需要时间。”山本一郎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北地的军队在青石岭那边盯着我们,梁督办的援军也在。我们的人手不够,暂时动不了。”

“我知道。”秦书意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所以我们先撤。撤回鲁南,撤回东北,休整一段时间。等他们放松警惕了,再回来。”

山本一郎转过身,看着她。

“秦,你跟我回东北吗?”

秦书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跟你回去。但我要带着陆承钧一起走。”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你还要抓他?”

“不是抓。”秦书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跟我走。等北地完蛋了,等沈清澜死了,等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了,他除了我,还能依靠谁?”

山本一郎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日本人撤了。

十二月二十日,山本一郎带着残兵败将撤出了青石岭,一路往东,退回了鲁南。赵团长带着人追了三十里,打了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打死十几个日本兵,缴获了一些弹药和物资,然后奉命撤了回来。

陆承钧站在青石岭的山顶,看着日本人撤退的方向,风吹过来,很冷,吹得他的脸生疼。他的两条胳膊都吊着绷带,不能拿望远镜,只能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地平线上,日本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蛇,慢慢地消失在视野里。

“督军,”周参将站在他身后,“日本人撤了。咱们打赢了。”

陆承钧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灰色的蛇消失,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空。打赢了,但云舟死了。打赢了,但北地死了那么多人。打赢了,但秦书意跑了。

“周参将,”他开口了,“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抚恤阵亡弟兄的家属。受伤的弟兄,送到李大夫那里去,好好治。不要省钱。”

周参将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陆承钧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两条吊着的胳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

“云舟,”他低声说,“你看到了吗?日本人跑了。北地守住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日本人撤退的消息传到北地镇的时候,老百姓们没有欢呼,没有庆祝。他们站在街上,互相看着,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又哭又笑。他们高兴,但也悲伤。高兴的是日本人走了,悲伤的是死了那么多人。

刘把头带着矿上的兄弟从青石岭回来了,五十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三十一个。十九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青石岭。刘把头的左腿中了一枪,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让人扶着,自己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走回了矿上。

春草带着纺织厂的女工们在门口迎接他们。她看着那些浑身是伤、满脸是灰的矿工们,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让人烧了几大锅热水,让矿工们洗个热水澡,又让人煮了热粥和馒头,让他们吃饱。

“刘把头,”春草端着一碗粥递给他,“您辛苦了。”

刘把头接过粥,手在发抖,粥洒了一些出来。他没有喝,端着那碗粥,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眼泪掉了下来。

“春草,俺带出去五十个人,只带回来三十一个。俺对不起那些兄弟的家里人。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代。”

春草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蹲在刘把头面前,握住他的手。

“刘把头,您别这么说。那些兄弟是为了北地死的,是为了保护咱们死的。他们的家里人不会怪您的。他们会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感到骄傲。”

刘把头点了点头,把那碗粥喝了。粥很烫,烫得他嘴唇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他需要吃东西,需要力气。他还要去给那些死去的兄弟家里报信,还要去安排抚恤的事,还要去矿上盯着生产。他不能倒下。

王老倔是在日本人撤退的第三天出的事。

那天早上,他去合作社的粮仓检查粮食,发现三号仓的门被人撬开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粉末。他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又有人投毒。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砒霜。

“老李头!”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答应。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在粮仓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有找到老李头。老李头是看粮仓的,昨天晚上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王老倔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上一次毒粮事件,那个账房先生跑了。这一次,又是有人被收买了。秦书意虽然跑了,但她留下了眼线,留下了奸细,留下了破坏北地的种子。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督军府,把这件事告诉了沈清澜。

沈清澜听完,脸色铁青。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王老倔。

“王大叔,粮食有没有被污染?”

“只有三号仓。俺查过了,就几袋,已经搬出来了。”

“老李头找到了吗?”

“没有。他跑了。跟他家里人也联系不上。”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大叔,从今天开始,粮仓的钥匙不能放在一个人手里。三个人各拿一把,缺一把都开不了仓。每天晚上派人巡逻,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抓起来。”

王老倔点了点头。

“还有,”沈清澜的声音低了一些,“合作社的每一个人都要查一遍底细。尤其是最近半年新进来的人。秦书意不会只收买老李头一个人。她一定还有别的眼线。”

王老倔的脸色很凝重,但他没有犹豫。

“夫人放心,俺一定查清楚。”

秦书意到了东北之后,没有闲着。

山本一郎给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就在日本关东军司令部旁边的一栋小楼里。她每天早出晚归,跟日本人的情报人员开会、分析北地的局势、制定下一步的计划。她比以前更忙了,比以前更拼了,比以前更疯了。

山本一郎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她不像一个女人,像一个机器,一个只会运转、不会停下来的机器。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是为了陆承钧?是为了报复沈清澜?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很有用,她能帮他拿下北地。

一天晚上,秦书意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发呆。地图上标满了红蓝箭头,红色的代表日本人的兵力,蓝色的代表北地的防线。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

那个圈圈住了北地镇东边的三个村子。

“山本君,”她头也不抬地说,“我要去这三个村子。”

山本一郎走过来,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皱了皱眉。

“去干什么?”

“放火。杀人。嫁祸给陆承钧。”

山本一郎沉默了一会儿。

“你亲自去?”

“亲自去。别人去我不放心。”

山本一郎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盯着地图,手里的红笔还在转。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可怕。

“好。我派二十个人跟你去。”

秦书意带着二十个日本兵,化装成中国老百姓,在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摸进了北地镇东边的第一个村子——刘家庄。

刘家庄不大,只有三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村子里的人都是合作社的社员,种地、养鸡、养猪,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比从前强多了。他们信任陆承钧,信任合作社,信任北地。他们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秦书意带着人摸进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几条狗在叫。日本兵用毒馒头把狗毒死了,然后挨家挨户地敲门。

“开门!检查户口!”

村民们迷迷糊糊地开了门,迎接他们的是刺刀和子弹。

秦书意站在村口,听着里面的枪声、惨叫声、哭喊声,脸上没有表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夜风中明灭着,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枪声停了。日本兵从村子里走出来,身上沾满了血,有人还在笑。一个领头的走到秦书意面前,用生硬的中文说:“秦桑,都解决了。一百二十三个人,一个没跑。”

秦书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放火。”

日本兵们提着油桶,在每家每户的门上、窗户上浇了油,然后点着了火。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秦书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燃烧的房子,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陆承钧,”她低声说,“明天,整个北地都会知道,你的士兵烧了一个村子,杀了一百多个老百姓。我看你还怎么当这个督军。”

消息传到北地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刘家庄的一个年轻人,前一天去了邻村走亲戚,躲过了一劫。他天亮后回到村子,看见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和满地的尸体。他跪在地上,哭得昏了过去。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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