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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章 北地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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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北地的时候,是傍晚。刘把头正蹲在矿上吃晚饭,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报信的人从省城骑快马来,马跑得口吐白沫,人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日本人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刘把头的碗掉在了地上,粥洒了一地。他站起来,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啥?再说一遍?”

“日本人投降了!八年了,鬼子终于投降了!”

刘把头松开手,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八年了。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整整八年。他跟着陆承钧从北地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回北地,身上中了七枪,腿上挨了两刀,左肩废了,右腿瘸了。他以为他等不到这一天了。但这一天,终于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北地的每一个角落。矿上的工人们扔下铁锹,抱在一起哭。纺织厂的女工们从车间里跑出来,在院子里跳,在院子里笑,在院子里哭。合作社的农人们敲着锣,打着鼓,把存了好多年的老酒从地窖里搬出来,一坛一坛地打开,满街满巷都是酒香。

王老倔拄着拐杖,站在合作社门口,听着远处的鞭炮声和欢呼声,老泪纵横。他的腰更弯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笑了,笑得眼泪止不住地流。

“八年了,”他哑着嗓子说,“八年了。俺以为俺等不到这一天了。俺以为俺要带着这个遗憾进棺材了。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

文校长站在学堂门口,身后是几十个半大孩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远处的欢呼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们,声音有些发抖。

“孩子们,你们记住今天。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鬼子投降了。这是你们的爹娘用命换来的日子。你们要记住,永远不要忘记。”

孩子们不懂什么是投降,什么是胜利,什么是用命换来的日子。但他们看见校长在哭,看见大人们在笑,他们也跟着笑,跟着跳,跟着喊。

春草站在纺织厂门口,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娃娃。娃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母亲在哭,也跟着哭。春草擦了擦眼泪,亲了亲孩子的脸。

“娃,鬼子投降了。你爹可以回家了。”

她的男人是北地的兵,跟着陆承钧打了八年。八年里,他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住两天就走。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管厂子,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她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

消息传到东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陆承钧正带着队伍在黑龙江北部的一个小山村里休整。八年了,他从支队长升到了团长,手下的兵从一百多人变成了八百多人。但他的左臂彻底废了,抬都抬不起来了。刘把头的左肩也废了,右腿瘸得更厉害了,走路都要拄拐。沈清涵倒还好,只是右耳被炮弹震聋了,听不太清楚。

通信员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是土,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团长!日本人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陆承钧正在擦枪,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通信员,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尘土糊住的脸,看着他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把头从凳子上站起来,拐杖掉在了地上。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流。沈清涵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陆承钧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再说一遍。”

“团长,日本人投降了!天皇下诏了!鬼子认输了!”

陆承钧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野花的香味。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刘把头,看着沈清涵,看着那些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弟兄们。

“弟兄们,我们赢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跳跃,没有人喊叫。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彼此,看着那些满脸是泪、浑身是伤、衣衫褴褛的战友,然后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八年了。他们打了八年。从北地打到东北,从东北打回北地。他们失去了多少弟兄,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周参将死了,傅云舟死了,还有那么多叫不上名字的弟兄,都死在了这八年的漫长黑夜里。他们没有等到这一天。

陆承钧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笔,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我们赢了。”

他的字写得很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

那天晚上,陆承钧一个人坐在营地里,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写给沈清澜。他在信里写道——“清澜,我们赢了。鬼子投降了。我很快就回去。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走了。”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贴身放着。他要亲自带回去,亲手交给她。

一九四五年九月,陆承钧带着队伍回到了北地。

他走的时候是一九三一年,十四年前。十四年,五千多个日夜。他从一个三十岁的壮年汉子,变成了一个四十四岁的半老头子。他的左臂废了,右腿也留下了旧伤,走路有点瘸。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也不如从前亮了。但他的腰杆还是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松树。

沈清澜站在督军府门口,等着他。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她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春天里的星星。

陆望北站在她旁边,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比他爹还高半个头。他穿着文校长的学堂里发的校服,白衬衫,蓝裤子,干干净净的。他考上了省城的中学,成绩很好,文校长说他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

陆望春站在另一边,十三岁了,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裙子,亭亭玉立的,像个大姑娘了。她像她爹,眉毛浓,鼻梁高,但眼睛像她娘,又大又亮。

队伍从街那头走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承钧,骑着一匹瘦马,腰杆挺得直直的。他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着,右腿每走一步都微微晃一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沈清澜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陆承钧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清澜,我回来了。”

沈清澜看着他的左臂,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那半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粗糙,胡子拉碴的,但很温暖。

“承钧,你的胳膊……”

“没事。”陆承钧笑了,“废了。但不碍事。还有右手,还能抱你,还能抱孩子。”

沈清澜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陆承钧用右手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也掉了下来。

“清澜,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四年。”

沈清澜摇了摇头,哭着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陆望北站在旁边,看着父母抱在一起,眼眶也红了。他走过去,站在父亲面前,喊了一声:“爹。”

陆承钧松开沈清澜,看着儿子。儿子长高了,比他高了,肩膀宽宽的,声音也变了,像个大人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望北,长大了。像你娘。”

陆望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陆望春也走过来,怯生生地看着父亲。她不记得父亲的样子了,她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在东北打鬼子了。她只在照片上见过他,只从母亲和哥哥的嘴里听过他。现在他站在面前,瘦瘦的,黑黑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爹。”

陆承钧蹲下来,用右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望春。望春。爹给你起的名字。盼望春天。你来了,春天就来了。”

陆望春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刘把头站在后面,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的左肩废了,右腿瘸了,头发全白了,像老了二十岁。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督军回家了。督军终于回家了。”

春草站在人群中,怀里抱着已经好几岁的娃娃。她的男人站在她旁边,穿着军装,少了一条胳膊。他跟着陆承钧打了八年,从东北打回北地,丢了一条胳膊,但活着回来了。春草靠在他肩上,看着陆承钧一家人抱在一起,笑着流泪。

王老倔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面,腰弯得快要贴到地面了。他老得走不动了,但今天他让人扶着他来了。他要亲眼看着陆承钧回来,亲眼看着北地的督军回家。

“回来了就好。”他哑着嗓子说,“回来了就好。”

沈清涵是在一九四六年春天结婚的。

他跟着陆承钧回到北地之后,没有留下来。组织上派他去军区政治部当指导员,他服从了命令。临走之前,他跟姐姐谈了一整夜。沈清澜没有留他,她知道弟弟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清涵,你在外面好好的。姐在北地等你回来。”

沈清涵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姐,我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他到了军区,工作很忙,每天写材料、开会、下部队。他的右耳听不太清楚,说话的时候总是偏着头,把左耳凑过去。但没有人笑话他,大家都知道,他的耳朵是在打鬼子的时候震聋的。

夏小兰是军区医院的医生,比他小五岁,南方人,说话软绵绵的,像唱歌一样。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第一次见到沈清涵的时候,是在医院里。他去慰问伤员,她正在给一个战士换药。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和专注的神情,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夏小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新来的指导员?”

沈清涵点了点头。

“我叫夏小兰。以后你受伤了来找我。”说完,她意识到说错了话,脸一下子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沈清涵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知道。谢谢你。”

从那以后,沈清涵经常去医院。不是因为他受伤了,是因为他想看夏小兰。他站在走廊里,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眼睛却往诊室里瞟。夏小兰忙完了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又笑了。

“沈指导员,你没事吧?”

“没事。路过。顺便看看。”

夏小兰看着他,抿着嘴笑,没有说话。

他们的婚事,是军区政治部主任撮合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革命,看人很准。他把沈清涵叫到办公室,问他:“小沈,你对夏医生有没有意思?”

沈清涵的脸红了。

“主任,我……”

“有就点头,没有就摇头。别磨磨唧唧的。”

沈清涵点了点头。

主任笑了:“那就定了。我跟夏医生说。你们处一处,合适就结婚。”

他们处了半年。半年里,沈清涵给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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