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页
烤肉店的通风过道里,柏书弈半靠在窗边。
她与他相隔数米,默然地抬起眼,把视线投在男人身上,端详得毫不避讳。
印象里,柏书弈其实是爱笑的。
如同眼前的他,眉眼稍弯,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但栗言深知,比起情绪表达,此刻柏书弈的表情更像一种肌肉记忆。
因为这个笑没有温度。
这个想法,让她忽生一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感——眉眼含笑的漂亮少年,真的只能存在于记忆里了吗?
过道里,几人面面相觑,久久沉默着。
“介绍介绍!当然介绍!”
还是高房宇最先反应过来,五指并拢往池一璇方向一挥,迎宾员似的介绍:“这位是副社长池一璇!池塘的池,王字旁的璇。”
经他这么一咋呼,池一璇适时回神。
她从梦幻的遐想中抽离,摆出一个商业微笑:“你好。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吗。”柏书弈却明显不以为意,“或许吧。”
说着他又瞥了眼栗言,再向高房宇求问:“这位呢?”
柏书弈手指稍屈,在窗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薄唇微微勾起,眼神闪烁,似是饶有兴致。
高房宇一合掌,忙不迭道:“这位!这位和你可关系匪浅……”
“栗言,我叫栗言。”反是栗言将他的话打断,冷冷出声。
“对对,”高房宇赶上去补充说明,“栗言,栗……花栗鼠的栗,文言文的言!”
“栗言?栗言……”柏书弈微微点头,又重复一遍,就好像这两个字极其拗口又极其陌生。
却又忽然笑了,语气变得欢快:“关系匪浅?怎么说?”
边走着,高房宇喋喋不休:“你不是和许教授一起回国的吗?这位栗学姐,可是许教授唯一亲传,和你可不就关系匪浅?……”
池一璇朝后一招呼,社团的人便纷纷跟上,浩浩荡荡往包间走去。
栗言跟在后头,全程处于极其恍惚的状态,以至于身边人唠唠的话,一概没听进去。
社长简凌艺和顾问老师章玉明一同站在包间门口,朝着一行人乐呵呵地招手。
等池一璇与栗言也到齐,简凌艺立刻大手一挥,大力地拍了拍二人肩膀:“怎么样?”
池一璇老神在在地压下声音:“朕那是相当满意!”
她与栗言来得迟,只得坐最靠近门边的位置。
简凌艺在一旁笑得狗腿,怪腔怪调地开口:“能让皇上开心,那咱也是打心底里高兴。”
身边正副社长一唱一和地嬉笑,周围人也闹闹哄哄。
柏书弈正坐在正对面,与旁边人相谈甚欢。
所有人都颇具兴致,唯独她栗言苦着脸拉开椅子,再苦着脸入座。
池一璇第一个觉察到不对劲,但也没开口,只能发挥她的交际特长,拎着社员开始走流程。
这次社团聚餐,一方面是年末例行总结,另一方面,也算是一个不那么正规的剧本围读活动。
上个月月初,社团的顾问老师章玉明带回来一份原创剧本。在三创网赛里,原创就是最大的加分项;要是同时具备格局和技巧,自然是要被供起来的。
在戏剧方面,如果单看演绎水平,他们b大实在没办法和隔壁c大这种专业的艺术类院校较量。
他们最大的优势,是艺术领悟力与人文氛围。
演绎一份兼具观赏性和内涵底蕴的原创剧本,是b大戏剧社团最后的坚持。
于是章玉明带回来这份剧本。
按照他们的说法,章玉明是在访学期间遇上柏书弈的。
当时柏书弈的所有随笔,要么不署名,要么只署名一个e,就当是英文名;虽然没有在外留学者必备英文名的说法,但叫起来方便倒是真的。
章玉明的方向是戏剧文学,但柏书弈却属于医学院。
或许是因为当地华人圈,又或许是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总之弯弯绕绕,他俩就挂上了钩。
恰巧柏书弈要回国,章玉明就邀请他一同参与年末团建。
关于他们的熟识,栗言虽觉得凑巧,但也没多稀奇。
b大与那所远在五大湖的学校本就有合作关系,人才流通算是常事;栗言也有向外发展的想法,读研开始就一直在往这方向努力。
虽然有许见君在,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但她也做好了去不了的准备。
至于她加入戏剧社,除去池副社孜孜不倦的邀请,也是兴趣使然。
但到底是术业有专攻,比起自己上台表演,栗言更喜欢在台下乐围观。
她不属于编导组,也不是演员专业的学生,这次新剧目排场这么大,应该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栗言总算放宽心,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甚至还笑着出了声。
这一笑,不可谓不突兀。
——更何况正前方,柏书弈和章玉明正聊到分歧处。
由于她这一声笑,两人不约而同望过来。
邻座的同学窸窸窣窣,此时也稍稍安静下来,一脸好奇。
柏书弈瞬间冷下神色,章玉明却笑得慈祥。
“栗言?有想法不妨说出来。”章玉明显得很有兴致,“本来就是在讨论。”
栗言讷讷地放下茶杯,忽然生出一种上课被抽问的窘迫。
但也很快缓和下来。
虽然她刚才压根儿没听讲,但她看过剧本;虽然看得不仔细,但也知道故事的脉络和大概走向。
万事俱备,只欠一些胡扯与瞎掰。
而栗言向来擅长胡说八道。
“当然有啊。好的剧本引起共鸣,也引起讨论嘛。”她及时打开手机,找剧本文档时急得像一个临时抱佛脚的考生,面上却平静,甚至还不忘溜须拍马,“这份剧本写得非常专业,尤其是在文理专项上。作为一个心理专业的学生,我必须承认,这里面有关心理学的那些学问与理解,非常非常深刻。”
“但是我看的时候,也有一个疑问一直在困扰我。”
胡说八道第一要务,就是把所有人都拉到自己的脑回路上。
增加细节,增加疑问,提出质疑,提出见解——让他们逐渐忘记之前的探讨方向,被带入另一个分岔口。就像打辩论,构建体系的下一步是摧毁体系。
栗言划着手机屏幕:“这份剧本一共四幕,但是在第一……”
可还不等她说完,柏书弈忽然冷冷出声:“你看了?”
全桌人都因他这一问,默默抬起头。
栗言皱眉:“什么?”
柏书弈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瞥过来。
他语气平淡,问得也奇怪:“你看过了?”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
好像自己的作品是什么惊天巨作,被俗人观摩一眼,也要觉得不快。
餐桌最中央,烤肉架还在“滋滋”冒着声响。
有人偷偷动着长剪刀,给快要烤焦的肉翻了个身。然后立刻缩回手。
桌上的气氛因为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语而凝结,就连池一璇也尴尬地望过来,不知所措。
栗言当然知道他在针对自己。
再遇之后,他们没有任何私下的交谈,栗言甚至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退缩——但她本身的脾性就不允许她如此被人作弄。
比起逆来顺受的羔羊,她更乐意当先发制人的猎豹。
即便曾经问心有愧,但她确是那种不愿意让自己吃亏的怪性格。
‘我又不知道是你写的……要是知道,我一定不看。’
她如是想着,一边攥紧拳头,一边调整好心下忿忿不平的情绪。
等整个人终于变得自在,她再幽幽叹出一口气。
“哎呀,学弟。”栗言抬起头,笑容得体,“前面说的那些,其实只是给你面子而已。你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夸你吧?”
“嗯?”这下换到柏书弈困惑了。
他不明所以地出声,一双眼里眸光微亮,终于有了点儿鲜活的色彩。
但栗言没心情欣赏。
“归类很明确的一个剧本,叙诡剧本。从系统背景而言,又类楚门,算是拟态和完美世界。”
她的手肘撑在桌边,开始显得随意。
“你的故事里,安维利卡和迦蒙赫在同样的空间、不同的时间里,分别代表了真实和虚假,以及,这个世界里没有楚门,只有克里斯托弗。这确实很精妙。”
“在叙述者——也就是你——的诡计中,男主角施格,在人物设定上面有一个‘陌生化’的安排,这在最后确实很出彩。”栗言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叙诡带来的大反转,仅仅在最后一幕;在此之前,你的绝赞点是什么?”
“更何况,诡计下的故事并不能让人信服,因为他们会觉得是自己‘被设计’了,而不是被情节征服。第一个提出叙述者诡计的人吃到了螃蟹,后面的效仿者乘凉,但也得克服弊端。但你没有。”
栗言目光灼灼,评价也一气呵成。
她其实不喜欢文论批评,因为她觉得批评使人狭隘,创造才使人出彩。
但此刻,栗言只当这是个倾诉的口子,并没想这么多。
她大方地直视着柏书弈,眼里却有几丝自己都察觉不出的愠色。
‘真发作了……’
池一璇重重叹了口气,左右摇摆,还是按下自己要前去拉人的冲动。
在她们的对面,柏书弈沉着脸色,望来的眸子清冷又没有情绪,却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佛栗言在批评的并非是他。
池一璇心想着,这帅哥好像真脾气挺大的,栗言能去挫挫锐气,好像也不错?
反正……反正不是她背锅。
僵持良久良久,柏书弈依然没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死死盯住栗言,面色不善。
可惜栗言并不在意他的情绪,只是继续吐槽:“学弟,你是理科生对吧?其实理科生写故事是有优势的,这个优势就在于他对故事的亲和性与喜爱程度,远远胜过他自持文学功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