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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和女朋友分手吧,”有人窃窃猜测,“手上全是购物袋呢。”“真帅。哪位女士这么暴殄天物啊……不要的帅哥麻烦打包给我好吗……”……
他拎着袋子走到育林楼,等电梯时,他把购物袋放在地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心已勒出红印。
等重新拎起纸袋时,他还慢半拍地犹疑了一瞬:这些袋子都是谁的?
柏书弈差点儿要顺着校门口遇上的那伙人的思路走,以为这堆东西是栗言丢给自己的分手礼。
走出电梯时,他紧锁眉头,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三楼的活动室黑灯瞎火,东西两套房间都无声响。
仅他一人。
原本敞亮的电梯间,也随着别人在其他楼层摁下的按钮而逐渐关闭。
电梯下行。
于是须臾之间,万籁俱寂。
柏书弈走进厨房,却没有开灯,只是半跪在地上,借着冰箱灯光将纸袋里的食物分门别类摆进冷冻或冷藏。
等处理完最后一个纸袋,他后退几步,却不小心撞上厨房的吧台桌。
挂壁时钟在他耳后轻响。
‘滴答、滴答。’
钟声好像雨声,让他一个恍惚,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的雨巷。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还算正常的交流。
a市郊区。路灯站在街道旁,发着暗黄色的光。
灯罩底端全是飞虫尸体。飞蛾扑了火,被燃烧,于是尽数埋在那里,成为土壤,生出亮黄色的花朵。
柏书弈站在暗处,看少女立在光下。
可只凝视一眼,他又匆匆将视线挪开;好似怕被灯火灼烧,自己也要成为飞蛾。
“栗言。”
少女听了,似还微微有些讶异。因为柏书弈很少直呼她的大名。
栗言笑着问他:“怎么啦?”
栗言眉眼弯弯,乌黑的长发披肩,难得规规矩矩穿了校服,全然一副好学生模样。
神情和煦,语气温柔。
柏书弈犹豫着问:“徐吟吟说的都是真的吗?”
栗言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可她却依旧在笑,正视他的眼睛时,笑意则更盛。
“吟吟?”她开口,仿佛饶有兴致,“她说了什么?”
柏书弈的喉结微微滚动,垂眼沉思良久,又把追问咽了下去。
他早就不是初见时,那个已在心里有答案、却仍要再问一遍确认的小孩了。
“四中不查寝吗?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见他不答,栗言也没再问,转而谈论别的,“我最近住在学校里,如果不必要的话,尽量避免……”
“你在赶我走,对不对。”
柏书弈重复一遍:“栗言,你在赶我走,对不对?”
栗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她的目光悠远,缄默且含蓄,落在柏书弈身上时,让他感到一阵虚无缥缈的触感;这让就他有一种错觉:她分明在看向他,但眼底没有他的身影。
柏书弈于是问:“姐姐,我们在游乐园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内心也是犹疑不定的。
去年年底,也是栗言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她约他去a市城北的游乐园。
那是唐臻在逝世前,本想带两个小孩一起去的地方。
栗言说,那个游乐园好像有什么诅咒,冷眼见证了两份她生命中最刻骨的失散。十岁的生日,栗佳倩和唐臻带她前去游玩,第二天二人争吵,开始筹备分居事宜;十五岁的生日,原定的庆祝计划放在城北游乐园。
而唐臻在高架桥下遭遇事故。
跨年的游乐园门票不好定,栗言几乎是提前了半个月来预约这份出行。
她给柏书弈发信息:【我的小啵同学,要不要陪姐姐一起去打破诅咒?】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四中高二理(1)班的教室里,讲桌旁的老教师板书与唾沫齐飞,柏书弈在课本下偷偷垫着手机。
他当了十余年三好学生,仅有的几次课堂违规,无一例外,都给了栗言。
【目前是这样。】栗言回,【你原来喜欢热闹啊?】
柏书弈还没来得及回复,就看栗言再发一条:【但其实,我本身也只打算约你一个人诶。】
柏书弈猛然把课本合上,手机也藏在底下。
心脏怦怦乱跳,好像要飞出胸腔。
下课铃声欢悦响起,周围学生纷纷开始玩闹,推桌子推椅子、起身叫唤,但他一概听不见。
只觉得心里有乐团在合奏,音符长出翅膀;唱诗班的丘比特在胡闹,把竖琴当作弓箭,到处张牙舞爪。
表面平静无波澜的柏书弈同学,对着课桌上的课本和试卷,做了深呼吸几十次。
然后他避开身边同学,冷静地回复道:【也行。】
谁知栗言回了一只小狗问号表情包。
栗言:【这么勉强啊?】
【终究是错付了。】他甚至能感受到屏幕对面的女生幽幽叹了口气,一双明亮的眼睛眯起,哀怨却狡黠,【姐姐还想带你去约会呢。】
柏书弈慌里慌张地答道:【不是勉强!】立刻甩锅给无辜老师,【刚刚身边有老师经过,打字比较随意。】
栗言将信将疑,但还是问:【期待和姐姐一起去玩吗?】
【当然!】
可最后,诅咒并未被打破。
两个人依旧失散了。
柏书弈始终不明所以。
所以巷子口,他开口发问:“姐姐,我们在游乐园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栗言循声,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轻笑着反问:“谁跟你说的?徐吟吟?”
柏书弈知道这份答非所问背后的声音。他问:“是因为我犯哮喘了吗?”
游乐园人头攒动的队伍里,柏书弈有些呼吸不畅,好在二人的包里都有救济的气雾剂,于是很快就止住。
栗言当时虽然有所恍惚,但很快就恢复了状态。至少直至那日分别,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如常。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栗言没有回答。柏书弈只是把问题再重复一遍,追着她问。
说到最后,少年的声音越走越低,甚至要拖出哭腔。
他隐约记得,雨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簌簌落下的。
等雨点落在栗言身上,她忽如大梦初醒。
“哮喘?”她摇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说谎。”
栗言叹了口气:“我没有说谎。”
栗言如今确实很少说谎——但即便每句都是真话,她依旧可以把人骗得团团转。
所以柏书弈认定,她虽然字字属实,但一定刻意打乱了顺序,重新按照要求排列。
那就是说谎。
雨势忽然大了些,惊落一地夜霜。
a市的冬天不常见雪,即使降雪也很快消融;但霜是常客。
往往日影西斜,便留给大地一片薄霜,以及无尽霜寒。
等到了夜半时分,寒意更深。
“柏书弈。”他听她淡淡地说,“到此为止吧。”
栗言说:“我好累啊。”
“柏书弈……”
“可是,栗言。”男生走近几步,小心翼翼地哀求,“在医院的时候,你说你只有我了,难道我不是吗?”
栗言微阖的眼皮掀起,目光闪烁。
但在看向少年时,她的眼神却分明坚定。
“——柏书弈,你记住。”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非谁不可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