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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缓缓晕开,散发着沉稳的松香味。
陆远将那三道催促他进京入阁的金牌,平静地推到了一旁。
他铺开一张上等的雪浪纸,提起了那管用得最顺手的狼毫笔。
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
陆远心里很清楚,自己才刚刚三十多岁,正是一个男人建功立业的黄金期。
现在就递交《乞骸骨疏》辞官,在外人眼里,简直是疯了。
是不想管这江南的百姓了吗?是江郎才尽、没有治理天下的能力了吗?
当然不是。
这五年里,他大刀阔斧地改革,清河县和整个江南道的商税、农桑都已经步入正轨。
他在这里留下了一套完备且良性运转的制度。
一个真正高明的父母官,绝不是让百姓永远依赖自己,而是建起一套离了谁都能照常运转的法度。
他的历史使命,在江南这片土地上,已经圆满完成了。
若是强行进京,卷入新一轮的党争,不仅护不住家人,甚至可能连这江南的安稳也会一并葬送。
功成身退,才是大智慧。
陆远眼神一凛,手腕轻压,洋洋洒洒的字迹落于纸上。
他在折子里言辞恳切,没有半分恃才傲物。
只说自己早年寒冬被逐,大病濒死,身体底子早已彻底亏空。
如今在江南连年操劳,旧疾复发,每逢阴雨天便咳喘不止,精力实在无法胜任朝堂首辅的重任。
“臣本微寒,蒙皇恩浩荡,方有今日。然朽木不可雕,恐误国事……”
折子的最后,他以极其卑微的姿态,恳请陛下恩准他告老还乡。
将这朝堂的高位,让给更年轻、更有才干的国之栋梁。
写完折子,陆远亲自用火漆封好,递给了等候在门外的驿卒。
“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通政司。”
看着驿卒翻身上马,消失在江南的烟雨中,陆远觉得压在肩膀上的千斤重担,瞬间卸下了一大半。
三天后,这封辞官的折子,犹如一颗闷雷,在京城的朝堂上炸响了。
满朝哗然。
无数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官员们,私下里都骂陆远是个不知好歹的蠢货。
皇宫的御书房里,气氛分外压抑。
年轻的新帝将那封折子随手扔在宽大的御案上,眉头紧锁。
“三十多岁,正当盛年,竟然跟朕哭诉身体残破,要告老还乡?”
新帝倒也没有暴怒,只是觉得分外意外。
他与陆远并没有深交,所有的好感都建立在陆远能搞钱、能治世的折子和政绩上。
作为一个务实的帝王,他不需要一个没有野心、随时想跑的首辅。
“强扭的瓜不甜。他既然无心庙堂,朕若硬生生把他绑在内阁,反倒容易生出变数。”
新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喃喃自语。
他真正头疼的是,陆远若是一撒手,这富得流油、关系着国库命脉的江南道,该派谁去接手?
就在新帝举棋不定之时。
兵部右侍郎徐宴的府邸里,书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徐宴的案头,放着一封没有经过驿站,而是由林家商队暗中送来的私人信件。
信封上,是陆远那熟悉的、透着几分洒脱的字迹。
徐宴颤抖着手拆开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朝堂有你,天下大安。我本闲云野鹤,唯愿与妻儿共度残生。”
看着这二十个字,徐宴的眼眶瞬间通红。
这五年来,他在京城的权力倾轧中,双手沾满了鲜血,一颗心早就练得如铁石般冷硬。
但在先生面前,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元江县雨夜里,跪地求学的无助少年。
他懂先生。
先生从来就不贪恋权势,他当年拼了命地考科举,不过是为了给师母挣一个安稳的家。
如今,林家根基已稳,先生是真的累了,想歇歇了。
“先生,您护了学生半途,剩下的风雨,便由学生来替您挡吧。”
徐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绯色的官服。
他面朝江南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久久没有起身。
次日早朝,徐宴出列,力排众议。
他向新帝证实了陆远早年确实伤了根本,并在江南数次因劳累咯血,虽然是夸张,但为了圆谎必须说得严重。
同时,徐宴举荐了一位性情沉稳、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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