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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路过码头时,他看见巨型吊机正从货轮上往下卸整箱的橡胶和矿石,搬运工人们喊着号子,光膀子的脊梁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汗光。不远处的工厂区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昼夜不停。
他忽然想起情报里写的:华北逃来的难民,全部被安置进工厂、码头,有活干,有饭吃,没闹出流民之乱。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是无稽之谈——几百万流民,岂是那么好安置的?
现在看着码头上井然有序的工人,看着他们脸上虽然疲惫却安稳的神情,他信了。
车队沿着主干道往前开,街上巡警很少,却秩序井然。没有小偷小摸,没有地痞流氓,连吵架的都没有。
他又想起另一份情报:陈树坤主政华南后,清剿了所有土匪黑帮,首恶全部公开枪毙,从无例外。短短两年,辖区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以前只当是夸张的宣传。
现在看着街上行人从容的神色,看着店铺敢开到午夜,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对手,不止会打仗。
治国安邦的手段,比帝国想象的狠得多。
最让他心口发沉的,是这满城的灯火。
不是日本那种零星的、小心翼翼的灯光,是成片的、肆无忌惮的亮,从街头亮到街尾,连郊区的工厂都灯火通明。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日本的轰炸机,从来就没炸到过这里。
意味着人家的空军和防空网,把华南守得像铁桶一样。
帝国连人家的本土都碰不到,人家却能每周派轰炸机去东京、大阪转圈,还能把战列舰堵在东京湾口炮轰。
这种攻防上的差距,比两百万人的伤亡更让人绝望。
秘书坐在旁边,越看越心惊,声音都发颤了:“将军……他们的工业、航运,都没受影响……这样下去,我们……”
“闭嘴。”
多田骏低声喝止,可他自己的声音,也带着掩不住的发涩。
他比谁都清楚。
战争打了两年,日本的城市炸烂了,工厂炸塌了,国力越打越弱。
而陈树坤的地盘,越打越大,工业越打越强,百姓越打越安稳。
此消彼长之下,帝国拿什么赢?
靠南进赌国运?
可人家连南洋都占了一半,真等联合舰队南下,是赢是输,谁又说得准。
车队停在军政委员会招待所门口。
不是什么豪华国宾馆,就是一栋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口只有两个卫兵站岗。
领路的工作人员把他带到房间,放下一张薄薄的行程单,语气平淡:“明天早上八点,有人来接您去见总座。房间里有茶水,有事打电话到前台。”
说完,转身就走,连一句“休息好”都没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干净,没有欢迎果盘,没有慰问信,连个伺候的侍从都没安排。
完全就是对待普通公务人员的规格。
多田骏站在房间中央,慢慢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那把天皇御赐的军刀,留在了东京。
来的时候他还想,不带刀,是放低姿态。
现在他才明白,就算带了,在这片土地上,也没有拔出来的资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市井的烟火气。远处的街灯连成一片光海,轮船的汽笛偶尔响起,整个城市安稳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出发前,板垣征四郎拍着他的肩膀说,务必争取体面的停战条件,保住帝国的尊严。
可现在,站在广州的土地上,他才清楚地意识到——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这场谈判就没有对等可言。
帝国没有筹码,没有底气,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愿意花半小时见他,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他攥着窗台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屈辱、愤恨、不甘、无力,无数情绪搅在胸口,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没有办法。
明天见到陈树坤,等待他的只会是更苛刻的条件,更深的屈辱。
而他,只能受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广州的万家灯火,映在他瞳孔里,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东京地下掩体里,那盏晃来晃去的昏黄灯泡。
两相对比,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而这场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