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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成见?绝无可能,除非他先把嘴巴缝上。沈昔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见他似是无意地轻轻敲了敲玉佩,这动作威胁之意尽显。
比得罪小人更为可怕的,大抵是被冤家拿住把柄。沈昔妤违心地咬牙一笑,迎着一束束狐疑的目光,拣起串糖葫芦,轻飘飘地“嗯”了声。
两个人这番无声的眼神交流委实古怪,沈钰正待严肃端详他们,裴倾砚已然下定决心一般,起身向长辈们拱手行礼,道了声“失陪”,转头看向她道:“你跟我来。”
沈昔妤点头应允,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正巧,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得了沈钰的准许,两个人难得颇为和谐地并肩同行,缓步朝着院角杏树底下那片绿荫走去,彼此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站在树荫下,抬眸望了眼相隔甚远的父母,察觉到他们正目光炯炯地留意这头的一举一动,瞧着还有些紧张,沈昔妤不免有些狐疑。
思来想去,她到底没好意思直接要挟他闭嘴,决定先礼后兵,只一言不发地握着糖葫芦,等着对方先开口问话。
在她看来,裴倾砚多半是会问她是不是吃错药了。毕竟以往她一心嫁给陆怀峥,今日却反其道而行。
为了退婚,她甚至都不惜搭上自个儿的名声,在外人眼里,确是反常之举。
“你为何这样冒险行事?”裴倾砚眉头微蹙,开口时却说起了旁的,“若被陛下知晓这谣言是你放出去的,往大了说便是欺君之罪。”
这些大道理,她焉能不知?无非是想着她不常在外抛头露面,料想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只要精心乔装打扮,根本不可能被人认出身份。
自以为计划万无一失,谁知竟被他一眼识破,倒叫她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幸而陆怀峥并未认出她是谁,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若在从前,借她十个胆子都不敢欺君罔上。
可她如今别无选择,即使是下下策也只能冒险一试,须得尽早与陆怀峥划清界限。
见他不打算继续说教,沈昔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佯怒道:“我可管不着,左右这事儿就你知道。你要是敢出卖我,信不信我拿你是问?”
说罢,见他半晌没有回答的意思,只不为所动地看着她,沈昔妤脸色僵了僵,悻悻地叹了口气:“好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打记事起她就最怕裴倾砚板着脸的模样,老气横秋的,比幼时那爱打人手心的夫子还凶恶。今日之事又是她理亏,对上他这张阴沉的脸,心里不免怯怯难安。
裴倾砚不冷不热地颔首,转移话题道:“你身子弱,从来多病多灾,得格外注意着。右相说得不错,既然病着就好生歇息,免得落下病根。”
眼看着婚期将近,她何来的心思歇息?再歇下去,沈家又该被人一锅端了,她可不愿眼睁睁看着旧事重演。
心中忧思难断,一时彻底没了吃点心的胃口,沈昔妤轻轻搓着指尖黏腻的糖渍,惆怅地微蹙眉心:“你不明白的。”
裴倾砚嘴唇微动,顿了顿只道:“吃吧,旁的事你不必担心。你若不愿嫁,谁能强娶?”
或许不能强娶,秋后问斩倒是容易。
眼下多说无益,沈昔妤摇摇头,故作轻松地笑道:“自然。若实在退不得婚,赶明儿我就绞了头发出家当尼姑去。”
“倒不必如此麻烦。你看这样如何?我即刻入宫向陛下陈情,便说是太后和四皇子会错了意,其实是我与你相识多年,早已心意相通。”
他毫无预兆地来了这么句无厘头的话,沈昔妤冷不防被他噎了个半死,满脸惊恐地抬头睁大双眼,一时忘了作答。
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啊。
她是一副活见鬼的样子,他却始终面目平静,一字一顿道:“作为代价,我自愿此生不入朝堂、不承爵位。你不妨猜猜,陛下会同意吗?”
沈昔妤默了默,圣意何其难以揣测?可倘若陛下准了,裴倾砚当真要为此赔上自己的前程?且不论这是否值当,宣平侯能由着他胡来吗?
思忖良久,她艰难地启唇反问:“你、你疯了?伯父对你寄予厚望,你这样岂非让他寒了心?何况大丈夫志在天下,怎能耽于情爱?”
难得她竟也会拿大道理来搪塞人,裴倾砚哂然而笑:“或许吧。横竖疯了数十年,一朝要我做回正常人,倒真是不习惯。”
有些人才活了十几年,却自诩疯了几十年,看他这满口胡话的样子确实像久病成疴。
念在前世到底仰仗着这“疯子”替她收尸,沈昔妤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好无奈地叹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可别……”
“是啊,可不是你先和我开玩笑的吗?”裴倾砚气定神闲地颔首答曰,微阖眼眸睨着她的云鬓青丝,“你去出家做尼姑,右相会伤怀的。”
行,算她多话,白瞎好心。沈昔妤微微抽着嘴角,心说便是他真有心求娶,她也打死不嫁。
陆怀峥是棵害人性命的歪脖子树,裴倾砚也好不到哪里去,人总不能换一棵歪脖子树吊死。
沈昔妤微垂着头,悄悄翻了个白眼:“你就想和我说这些?那现在你说完了,可以走了吗?我想晒会太阳,你挡着我光了。”
“你想退婚,我原本有个好主意。你既不想听,那我就先走了。”裴倾砚说着转身就要走,一点不拖泥带水。
沈昔妤立马改口,能屈能伸地讨好笑道:“先别走啊,您说您说,我听着就是。”
在她满怀憧憬的目光中,老冤家回头眯起眼抬手指了指他的嘴角。沈昔妤心有所感,伸手揩去自己唇边的糖渍。
“眼下右相暂且不好插手此事,但你不同。姑娘家心思细腻,听了些不实传闻,闹脾气不愿嫁了,也在情理之中。”
裴倾砚略一停顿,又微微笑着补充道:“话说得好听些,太后还会夸你懂进退、识大局。事不宜迟,你明日就入宫面见太后,该说什么,我会教你。”
沈昔妤迟疑了片刻,退婚事大,入宫本是避无可避。只是太后同样是个不苟言笑的,她一想就心里发怵,笑得苦涩:“明日就去?”
在宫里稍有不慎,就得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更何况她是去退婚的,就是能把好话说出花来,太后也未必买她的账。
看她犹豫不决,裴倾砚冷了脸:“若你还是想嫁四皇子,便不必多走这一趟了。有这工夫,还是在家里绣嫁妆吧。”
说不到三句好话就要翻脸,当真是人狗殊途。
沈昔妤连忙摇头,嘴里无辜地嗫嚅:“兹事体大,我当然要谨慎些。说不嫁就是不嫁了,不然我何须去茶肆……”
“什么茶肆,我可不知。”裴倾砚冷冰冰地横她一眼,似有些无奈,“你若实在害怕,明日我陪你去。”
后宫内苑,他作为外男不好随意出入,说什么“陪她去”?听着像是唬弄她的,他对此事倒是上心。
沈昔妤哑然失笑,正想说自己还不至于胆小怕事至此,就听得他沉声道:“我只在宫门等你一个时辰,若你不出来,那我就有了非去不可的理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拂面晚风微微沁着寒意。他从来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透着冷冽清寒,如石入水中惊起波澜。涟漪散尽,唯余她一人的倒影。
沈昔妤不禁打了个寒噤,悄悄腹诽:“从前怎就没发现,裴倾砚好像还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