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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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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风声萧索,月盈星疏,深闺外草木摇落。

        沈昔妤生生屏息灌下汤药,瘪了瘪嘴,拈起一小块桃花酥细细嚼着,借以压下口中苦味,暗自思忖起来。

        晚间,听了她亲口所说的“陆怀峥与不知名女子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宣平侯夫妇光顾着叹气发怒,早把“认义女”这件小事抛到九霄云外。

        闻听她决意亲自入宫退婚,沈钰方后知后觉,女儿心里明镜似的,倒是他们被蒙在鼓里,不免愧悔交加,直道险些酿成大错。

        刻意让她和裴倾砚暂且回避,两家父母坐下商谈良久。饶是相隔甚远,她都能看出他们脸上的痛惜与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火气是针对陆怀峥的,虽然她手上并无实质证据,他们到底不愿疑她,也根本没将今日城中散布谣言之人与她扯上半点关系。

        日暮时分,阴云初现天边,想来今夜应有雨。

        临别之际,沈昔妤和裴倾砚彼此颔首示意,再无人多言,可她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她随父母立在府外,目送马车辘辘远去,渐渐消失于视线。

        卧在榻上,沈昔妤枕着臂弯,莫名头疼欲裂,眼睛如针扎般生疼。疑心是因烛火晃了眼,她起身灭了灯,蜷作一团闷头睡去。

        小轩窗前庭灯昏黄,皓月西悬天幕之上,更鼓敲彻漫漫长夜,今夜注定无眠。

        有人愁肠九转,有人心怀不轨。

        三更鼓初停,两声哨响划开浓厚夜色而来,随风跃过青砖白瓦,如诡秘而危险的信号。

        沈府下房,一道精瘦身影应声而起,蹑手蹑脚地走过酣睡中的小厮们,轻车熟路地避开值夜家丁,纵身爬上院墙。

        轻巧落地后,此人伸着懒腰,循声就着月光望向远处高瘦背影,小跑上前低声谄媚:“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不过今儿不是初一十五,是相爷有何指示吗?”

        大人来便来吧,还非要站得这样远,这黑灯瞎火的,他险些眼花没看见。

        那人闻言转身冷睨,面上黑巾随风而动。他似是等得有些久了,心情不大愉悦,目光阴冷如庭前霜。

        只这不善的一眼,那精瘦小厮就觉如芒在背,不自觉躬身讪笑两声,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小的失言,不该揣测相爷的心思。”

        对他这逆来顺受的模样,那人似是满意地嗤笑出声,负手上前一步,冷冷说明来意:“我且问你,这几日沈家有何动静?”

        便知道他来准没好事,这小厮暗暗叫苦。这几日沈钰会客时总是着意屏退下人,他轻易探听不得,又恐偷听招人怀疑,只好作罢。

        眼下,他只知今日沈钰的情绪不大稳定,仿佛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可他当真不知所为何事。

        这小厮左右环视一眼,绞尽脑汁回想了半天,实在无事可禀,只得无奈道:“没,真的什么也没有啊!”

        那高个男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伴着声轻蔑肆意的冷哼,身后剑锋出鞘。

        电光火石间,银白锋刃便已横上小厮的脖颈,叫他动弹不得。

        对方发难太快,全然不给他应对的机会。沈家小厮大惊失色,磕磕绊绊地求饶辩解:“天地良心啊!我对相爷忠心耿耿!大人为何杀我?”

        “你办事不力。无用之人,留你作甚?”男人不紧不慢地作答,右腕略一用力,剑锋登时划破皮肉,留下道细长的伤痕。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双腿打颤的小厮,倒不急于取他性命,哼笑一声:“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有、有有有!这几日宣平侯和世子常来!他们一来,沈钰就不让人跟着伺候!呃、依我看,他们定是在密谋着对相爷不利!”

        小厮是走投无路,只好病急乱投医,暂且糊弄过去,总好过血溅当场、人头落地。

        那人似乎对他的说辞很感兴趣,垂目颔首,再开口时话音中带着些扭曲笑意:“是这样吗?”

        “是是是!大人明鉴,小的不敢有半点隐瞒!崔相对小的有知遇之恩,小的一定……”

        未及表明的耿耿忠心,尽数断送在一声短促痛极的嘶叫之中。沈家小厮直勾勾瞪着胸前血洞,满脸不可置信地咽了气,尸首瘫软在地。

        一剑斩断心脉,动作何其之快?毕竟来的不是他口中的“大人”,裴倾砚从来没有听将死之人留遗言的习惯。

        “办事不力不可活,知道太多亦不可活。自你跟错‘相爷’那日起,就再没机会了。”

        朝中有左右二相,这厮偏要卖主求荣,替那心狠手辣的崔元效力,如今便是死得其所。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尸首,这细作仍保持着满目惊恐的模样,方才喷涌而出的温热鲜血流了一地,渐渐被风吹冷,如人死则生机尽散。

        静默而立,裴倾砚细细擦净满手血腥,伸手自怀中取出那块从不离身的纯白佩玉。

        夜风吹彻,流苏下悬的两颗白玉珠轻轻相碰,在寂夜中玎然作响,思绪随之回到久远以前。

        好像啊。他嘴唇微翕,遥望孤风送阴云,漫天星斗渐隐,似有暴雨将倾。

        那日仿佛也是一个下雨天,他眼睁睁看着她的生机渐渐流失殆尽,一晃竟已是经年。

        他抱着具冰冷的尸体在冷凄风雨中走了许久,求神问佛、寻遍名医,只可惜一切徒劳无功。

        慈恩寺那老方丈说他这是魔怔了,不若早些让她入土为安;自称杏林国手的庸医骂他得了疯病,人都不中用了还治个什么劲,当真晦气。

        “疯了又如何?该死的从来不是她。你看,如今这样就很好。”

        归剑入鞘,裴倾砚再不看一眼那具渐渐僵冷的尸首,转身就走。

        一宵冷风疾雨,震雷惊彻云霄。

        雷声大作,沈昔妤生生自噩梦中惊醒,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风吹得她直打颤。

        紧紧裹着被褥,她沉默着抱膝坐在榻上,回想着方才那诡谲的梦境,以及梦中那黑衣如墨的人。

        或许是日有所思,她竟梦见了前世的裴倾砚。

        他如记忆中那般在月下徐行,而她浑然不知是梦,发觉能行动自如时,便拔腿朝他追去。

        在梦中,她就如同魔怔了,望着那愈来愈近的清瘦背影,脑海中只装得下一件事。

        追上他,把他带回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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