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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沈昔妤无端想起多年前那个秋日,彼时宣平侯笑眯眯地问他们有何理想抱负。
时隔多年,她仍记得裴倾砚答的是:“下江南,做个私塾先生,教人读书写字。”
稚子心思恪纯,他这番话逗得满座乐开怀。
沈钰笑说江南山水如画,他倒是会选地方;宣平侯感慨良多,还道不入朝为官也好,来日做个桃李满天下的老夫子,何愁不算为国效力?
回忆中愉悦的笑声犹在耳畔盘旋,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沈昔妤抬手揉着泪眼,掀开被褥下榻走到窗边,抬手推了推关得严严实实的轩窗。
“晚上风大,迷眼睛了。”她自言自语着,幽幽叹了口气,复又坐回榻上发起了愣。
倘若这一世,沈家安好,裴倾砚是不是就不必背负累累杀孽,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呢?
一夜无眠,直至日出东方,春兰进屋伺候她梳妆更衣时,沈昔妤才透过铜镜发觉自己眼眶发青,瞧着不甚康健。
倒也无妨,左右她今日入宫只为退婚,越是脸色憔悴便越显得她深受流言困扰。
春兰细细替她描着眉,压低声音道:“眼下外头人多正闹腾着,小姐待会从角门出吧。”
沈昔妤闻言心里一沉,抬眼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可是有人来府上闹事?”
“有谁敢来相府闹事啊?听说是昨晚上巷子里死人了!死的还是老爷身边的元平!”
提起此事,春兰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低声道:“听家丁说,他是被人一剑捅死的!唉,老爷说他是个可怜人,京中连个亲人都没有,只等府衙来瞧过,再把他好好葬了就是。”
元平?沈昔妤敛眉沉思,她总觉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仿佛她才刚刚见过此人,心下一时疑窦丛生。
此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夜里月黑风高的,元平不在下房里歇息,出府去作甚?谁又会费心费力,只为除掉一个小厮?
未及细想,“笃笃”叩门声响起,她听得有丫鬟隔着屋门脆生生禀报道:“二小姐,小侯爷到了。”
没料到裴倾砚今日竟会来得这样早,沈昔妤不免有些讶异,又想起他生平最不喜等人,只好随意挑了只簪子戴上,匆忙起身出了门。
被春兰搀扶着行至角门外,沈昔妤一眼在人群中看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裴倾砚。
他今日穿着身玉色长衫,手握缰绳,面无表情地牵着骏马侧身站在初日下昂首望天。
任凭身边如何喧嚣吵闹,旁人如何津津乐道着“凶案”,他都自顾自保持这个姿势,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回想起昨夜那压抑至极的梦境,沈昔妤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周身没有半点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气,与梦中的他截然不同。
瞧着人畜无害的,倒更像块无悲无喜的木头,还是不开口则已,一说话就能气死她的那种。
两相对比后,沈昔妤忽然觉得,裴倾砚就这样永远当块没心没肺的长寿木头也挺好。
她尚在偷偷出神,裴倾砚缓缓转身回眸看她,不远不近地淡然笑问道:“好看吗?”
这问题她没法答,亏得他好意思问。沈昔妤尴尬地掩口轻咳一声,悄声嘀咕了句“胳膊上还长了眼睛不成”,带着春兰徐徐上前。
四目相视良久,两个人一时皆欲言又止,尽光顾着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打破沉默的意思。
越看越觉得他眼神阴恻恻的,沈昔妤一时沉不住气,勉强挤出张讨好的笑脸,歪着头问道:“你快告诉我,一会儿见了太后,我要怎么说?”
裴倾砚微微摇头:“你该先回答我。”
他竟还好意思问第二遍!
沈昔妤心里虽骂骂咧咧,嘴上却欣然恭维:“好看。小侯爷皎如玉树、古道热肠,实乃盛京第一人也。想来你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吧?”
听了她这番回答,他嘴角微微扬起,似是心情不错,半晌却只淡淡道:“这话未免太假。”
合着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世上竟有这样难伺候的人。沈昔妤语塞片刻,没好气地嫌弃道:“少得寸进尺,不听拉倒。”
话才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到底是她有求于他,这要惹得他不乐意帮忙了,她可怎么办?
好在裴倾砚没有再和她计较的意思,只朝她微微勾了勾手,待她走近些才眯眼与她低声耳语片刻。
温热气息洒上脖颈,莫名让思绪变得杂乱无章,明明他们靠得极近,她却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慌什么?真奇怪。强行稳住心神,佯装镇定地听完后,沈昔妤略怔了怔,迟疑着眨眨眼道:“这能行吗?太后看着可不好糊弄,若她不允呢?”
裴倾砚目无波澜,悠悠然道:“如何不行?再不济,你便用你以往常用的那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