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高捧着一只刚出锅的大牛蹄,热气还直往上冒,油光锃亮,酱色透亮。她风风火火钻进门,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两汪晨露,一头扎到床边,弯下腰,鼻尖几乎蹭到李青云额角,仰着小脸,巴巴瞅着他,随即把牛蹄子往前一递,软乎乎又一本正经地说:“三哥,你快尝尝!刚卤好的,香死了!”
牛蹄子,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
去年头一回咬上白魁老号秘制的卤牛蹄,小家伙当场就停了嘴,眼睛瞪圆,腮帮子鼓鼓地嚼了足足半分钟,末了舔舔嘴角,小手一拍:“还要!”
那牛蹄炖得透、卤得足,筋皮弹牙,肉糯不散,胶质黏唇,酱香一层裹着一层,不齁不腻,越嚼越鲜,余味在舌尖绕半天……比糖豆、蜜饯、酥糕加一块儿还让她惦记。
打那以后,家里一开锅卤牛蹄,她准是第一个蹲灶台边守着的,眼珠子跟着锅转,筷子早攥热了,就等掀盖那一瞬。
这会儿她踮着脚,胳膊举得笔直,牛蹄子直往李青云嘴边送,小模样严肃极了,活像端着救命药丸的药童。
旁边的小乔儿却安静得多。她站在床沿,小手背在身后,一双清水似的眼睛仔仔细细扫过李青云的脸色、眼睑、唇色,小眉头轻轻一蹙,琢磨片刻,才伸出胖嘟嘟的手指,稳稳搭上他左手腕,指尖轻压,寸关尺三部轮过,呼吸都没乱半分。
动作利落,指法沉实,手腕不晃、指节不抖,分明是跟白景琦手把手练出来的真功夫,半点不像小孩儿瞎玩。
她收回手,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字字清晰:“三哥脉来如潮,涨时有力,退时悠长;脉体宽厚,沉而有根……气血旺得很!”
“就是神气虚了些,睡饱一觉,养足一夜,立马生龙活虎!”
语气笃定,像念药典,又像宣判,稚嫩嗓音里裹着股不容置疑的稳当劲儿,可爱得让人心里一颤。
李青云侧躺着,望着眼前这个才七八岁、却能把《脉经》翻烂的小丫头,眼底笑意温软,心底悄然叹了一声:这孩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也难怪白景琦……那位早把收徒当古董一样供起来的老顽童,临到晚年,骨头都懒得弯,偏偏为了小乔儿,主动登门,板着脸说“这娃我带”,教得比自家亲孙子还上心,药柜钥匙、医案手札、针匣子,全敞开了交。
这般苗子,百年难遇,老辈人低头,不是折腰,是认命。
一个捧蹄投喂,一个搭脉问诊。
床前这两个小人儿,一个热乎,一个沉静,像两盏小灯,无声无息就把人心里的灰烬照暖了。
哪怕刚熬空了神,浑身像被抽了筋,李青云胸膛里那点沉甸甸的乏,也跟着化了大半,只剩暖意汩汩往上涌,还悄悄夹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自家孩子,真争气。
当然,要是牛蹄换成黄桃罐头,那滋味就更圆满了。
俩孩子见三哥眼皮发沉、脸色发倦,立刻噤了声,乖乖立在床边,小手背在身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李青云眼皮一垂,呼吸渐渐匀长,她们便屏住气,小脚丫一点一点往后挪,门缝拉开、合拢,再踮起脚尖,蹦蹦跳跳跑出院子,连裙角拂过青砖的声音,都轻得听不见。
夜,安安稳稳过去了。
次日清晨七点,天光透窗,满屋清亮。
李青云睁眼,神清目明,四肢松泛,一口气吸到底,通身舒泰。
他伸个懒腰,骨头节咔吧轻响,连日积攒的滞涩感,全被晨气冲散了。
转头看枕边……空的。被子叠得齐整,微凉,人早没影儿了。
他嘴角一扬,心下了然:昨儿精神头耗尽,倒头就睡,没折腾陈玥瑶,她自然睡得踏实,今早起得早,该是去灶房忙活,或是收拾东厢的账本去了。
洗漱完,衣衫理妥,他抬脚往东路院餐厅走。推门一瞧,果然……聂老爷子、罗老爷子、童玉老爷子三位,正围坐桌边,小盅浅酌,笑谈正酣。
李青云眨眨眼,心里透亮:好家伙,仨老头又凑齐了。名义上是来喝两口闲酒,实则屁股一落座,就是替他压阵、撑场子、挡风雨的。
今儿他们公务在身,酒喝得格外收敛……每人面前一只二两温酒壶,小盅端得稳,抿得慢,咂摸着滋味,不抢不急,像在品茶。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昨儿刚出卤锅的硬货:酱牛肉红润透亮、咸香入骨;牛头肉软而不烂、牛蹄子筋道弹牙;凉拌白菜丝清脆爽口,解腻正好;还有今早头一罐启封的五香小黄鱼,油亮鲜香,一掀盖就扑鼻。荤素齐整,滋味厚实。
主食是家常烙的大饼,外皮酥脆带焦香,里头松软暄腾,麦子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另有一大锅牛骨汤正咕嘟冒泡,萝卜块滚圆,土豆块敦实,慢炖得汤色浓白、香气沉稳,热气腾腾地往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