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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了,北风吹来阵阵寒意。
易飞站在派出所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卷走。
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他手里拿着一份全县派出所发案率统计报表,报表内容让他很是不安。
城东派出所的排名在倒数第三。
这个数字从张力维时代就一直没变过。
老百姓不敢来报案,来了也不指望能解决,
于是就导致积案越来越多,警民关系越来越僵。
易飞翻到报表的最后一页,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城东派出所辖区内的可防性案件发案率,是全县平均水平的1.7倍。
盗窃、诈骗、邻里纠纷引发的治安案件,
占了辖区总发案量的六成以上。
这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没人去防。
张力维在任六年,从来没有搞过一次像样的社区防范宣传。
易飞把报表放在桌上,拿起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社区警务室,每个社区派驻一名民警,定期走访,排查隐患。”
这是他昨天晚上想到的。
前世他在档案室里管了二十年卷宗,看过无数起本可避免的案件。
老人被骗、邻里纠纷升级为斗殴、独居老人在家去世多日无人发现……
每一份卷宗的背后,都是一个本该被预防的悲剧。
而预防这些悲剧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警力沉到社区里去,
让老百姓知道派出所在哪儿、民警是谁、有事找谁。
八点半,城东派出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十几个民警和辅警穿着整齐的警服坐着,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聊天。
自从易飞上任以来,所里的风气已经好了很多。
迟到早退的少了,上班喝酒的没了,
但大家对这位年轻副所长搞的“新花样”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易飞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发案率报表和一张手绘的辖区地图。
地图上他用红笔标出了八个社区的位置,每一个都画了一个圈。
“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
易飞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沉稳的说道:“从下周开始,城东派出所要在辖区内的八个社区全面推行‘社区警务室’制度。每个社区派驻一名民警,每周至少下社区两次,每次不少于半天。主要工作有三项,走访群众,排查隐患,调解纠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老民警周成业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的钢笔转了两圈,然后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易飞,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老民警特有的那种不以为然,
“易所,你说的这个社区警务室,以前张力维也搞过……”
“哦?”
易飞目光一凝:“展开说说?”
周成业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继续说道:“搞了两个月,黄了……为什么?因为大家下去就是走个过场。
到社区办公室坐一坐,喝杯茶,填个表,拍张照片,回来交差……老百姓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浪费警力吗?”
这种情况,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其他几个老民警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不支持,是见过了太多虎头蛇尾的事。
易飞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周成业,很平淡的说了一句话:“周师傅,你先跟我走一圈。回来再说。”
周成业一愣。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微微的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易飞带着周成业出了门。
他们没有开车,而是沿着派出所门口的那条路,
步行往辖区最老的社区,向阳社区走去。
向阳社区是城东派出所辖区内最大的社区,住了三千多户人家。
大多是老旧小区的居民楼,楼龄都在二十年以上。
小区里没有电梯,楼道昏暗,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这里的住户以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为主,是辖区治安案件的高发区。
易飞走在前面,周成业跟在后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穿着警服的两人,
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老人家,您好,”
易飞停下脚步,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着,
温和的问道:“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民警,姓易。您一个人住吗?”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我一个人住。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您。您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挺好的。”
易飞没有追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周成业跟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又走了两条巷子,来到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前。
楼道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锁坏了,用一根铁丝拴着。
易飞双手一用力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从楼梯拐角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贷款,层层叠叠,
就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
他们爬到了四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扶着楼梯扶手,一点一点的往下挪。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脚上是一双旧棉鞋,鞋底磨得很薄,随时都快要破了的样子。
他走的每一步都很吃力,扶着扶手的手在微微发抖。
易飞快步上前,扶住了老人的胳膊,
温和的说道:“老人家,您要去哪儿?我扶您……”
老人抬起头,看到穿着警服的易飞,不由得一愣,
然后露出一种不自然的笑容:“谢谢啊,小伙子。我去楼下买药,腿脚不好,走得慢……”
“您一个人住?家里人不在?”
老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来,您慢点,注意脚下……”
易飞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您的药是在哪儿买的?”
“就是巷口那个药店啊……我每个月都要去买降压药和心脏病的药……
上个月的药前天就吃完了,这两天一直没出门,今天实在不行了,只好下去买……”
易飞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上个月的药前天就吃完了?
也就是说,这位老人已经断药两天了?
如果今天他没有出门,如果今天没有人来扶他一把,
他可能还会继续在家里熬着,直到身体撑不住……
“老人家,您知道社区民警是谁吗?”
“不知道……”
老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以前好像有人来过,发过一张名片,不知道放哪儿了。”
易飞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把老人扶到楼下,让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然后去巷口的药店买了药。
降压药、速效救心丸、还有一瓶钙片,
一共一百三十八块。
他把药装好,走回老人身边,蹲下来,把药递给他。
“老人家,这是您要的药。我帮您买回来了。”
老人接过药,翻了翻,看到里面那瓶钙片,愣了一下,
有些吃惊的:“这个钙片我没说买啊……”
“我给您添的。您腿脚不好,吃点钙片对身体好。”
老人的眼眶红了,手微微发抖。
他拉着易飞的手,握了很久,声音有些哽咽:
“小伙子,谢谢你……谢谢啊……”
“不用谢,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易飞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老人家,您记住,以后每个星期都有人来看您。您不用再担心药吃完了没人管。这是我们的电话号码,您收好,有事随时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城东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和他的名字,双手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小心翼翼的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周成业站在旁边静静的跟着,静静的看着,
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易飞蹲在老人面前的样子,
看着老人拉着易飞的手不肯松开的样子,
看着易飞把那张名片递过去的样子,
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不以为然,渐渐的变成了若有所思。
从向阳社区出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
两个人走了两个多小时,走访了十几户人家。
独居老人、留守儿童、残疾人、低保户……
每一户,易飞都蹲下来,耐心的听他们说话,问他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真的在听、在看、在记。
他带了一个小本子,每一户的情况都记了下来。
哪家的老人身体不好,哪家的孩子在上学,哪家有什么纠纷还没解决……
写得密密麻麻,巨细无遗。
回到派出所的时候,食堂的饭菜已经做好了。
易飞去洗了手,走到食堂窗口打了两个菜一碗饭,
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周成业没有去吃饭。
他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
然后走进易飞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易飞正在吃饭,看到周成业进来,赶紧放下筷子,
微笑问道:“周师傅,什么事?”
周成业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易所,我申请驻社区。”
易飞一怔。
目光深邃的看着他。
周成业的脸上没有了一早上的那种不以为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表情。
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但很快就眨掉了。
“周师傅,你今天早上不是说这是作秀吗?”
易飞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好奇。
周成业在沙发上坐下,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在整理语言。
“以前张力维让我们下社区,我们就是去走个过场……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慢慢的说道:
“我们到社区办公室坐一坐,拍张照片,填个表,回来交差就够了……
老百姓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老百姓。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这就是个形式,没人当真……”
说到这里,周成业抬起头,极其认真的看着易飞的眼睛,
郑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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