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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的齐州市局后院。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晨雾裹着初夏微凉的风,扫过院墙下的冬青丛。
三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拐角,没有鸣笛,也没有亮警灯,
就像三道融入晨雾里的影子。
易飞站在办公楼后门的台阶上,
指尖夹着一份签字完成的交接文书,
林浩抱着装着证据的档案袋站在他身侧,
两人都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休息室的方向。
走廊尽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孙志芳走在前面,两名女警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
三女的脚步都放的很轻。
孙志芳没有穿往日里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
也没有画精致的妆容,脸上素净的很,
连常年戴的无框眼镜都摘了,露出一双微微泛红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现在,她身上套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款藏青色警服,
肩章还是早年的样式,袖口磨出了一圈细细的毛边,领口熨的平平整整,看得出是特意翻找出来、仔细打理过的。
那是她刚转正成为正式民警那年,
局里发的第一套常服。
十九岁的姑娘第一次穿上正经警服,对着镜子照了整整一个晚上,
后来升了职、换了新制服,
这套旧的她一直压在箱底,连搬家都没舍得扔。
昨天晚上她在休息室里翻遍了随身的包,
最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老母亲把这套衣服找出来送过来。
电话里她没说别的,只说想穿穿旧衣服,
老太太念叨了半天“好好的穿旧的干嘛……”
还是连夜让邻居家孩子开车送了过来。
走到台阶前,孙志芳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易飞。
没了眼镜的遮挡,她的眼神少了往日里的精明和锐利,多了几分释然的疲惫。
“易警官,麻烦你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比昨天沙哑了些,没有哭腔,也没有慌乱。
易飞点点头,淡淡说道:“都是按程序走。你主动投案,又提供了关键证据,组织上会酌情考虑的。”
孙志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这笑里没有往日的应酬和算计,反倒带着点自嘲,还有点解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警服,指尖轻轻蹭了蹭袖口的毛边,
低声说道:“十九岁那年第一次穿这身衣服,我以为这辈子,都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
没想到走了半辈子,又穿回这身衣服的时候,是去投案的……”
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有妆容修饰,她眼下的青黑和眼角的细纹都显了出来,
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
却也比往日里那个精致圆滑的孙副局长,
多了几分真实的人气。
“路,都是自己选的。”
易飞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
“现在回头,总比一条道走到黑,要好的多。”
“是啊……总比一条道走到黑,好得多……”
孙志芳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易飞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时,前面的轿车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示意该出发了。
两名女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志芳没再犹豫,抬步走下台阶,
走到车边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市局的办公楼。
晨光刚好越过楼顶洒下来,照亮了楼顶上庄严的国徽,
也照亮了院子里迎风飘扬的国旗。
她就那么看了几秒,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没有再回头。
车门轻轻关上,三辆车缓缓启动,顺着后院的小路开了出去,
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浩抱着档案袋叹了口气,眼神有点复杂的看着远方,
轻声说道:“说起来……她也算是有本事的,当年是全县最年轻的女所长,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副局长。要是没走歪路,现在说不定,还能走的更远……”
“本事用错了地方,比没本事更害人。”
易飞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楼走,
淡淡说道:“走吧,孙志芳这一页翻过去了,接下来该丁茂全了。这么硬的证据砸下去,我看他还能撑多久?”
两人回到专案组办公室的时候,王鹏已经熬了整整一夜。
三台电脑屏幕同时亮着,
左边是孙志芳U盘里导出的账目明细,
中间是丁茂全名下所有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向,
右边是梁家企业的对公账户数据,
三张屏幕上的红线互相交织,
最终汇成了一张清清楚楚的权钱交易网络。
“易哥,你可回来了!”
王鹏听见脚步声,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的惊人,
“我连夜把所有数据都核对完了!丁茂全名下直接、间接持有的房产一共七套!
其中三套在远房亲戚名下,银行账户十二个,还有两个股票账户,加起来涉案金额一千三百多万!
还有他和梁家的项目往来,从2000年到现在,大大小小二十三个工程项目,每个项目他都抽了成,最少的一笔八万,最多的就是云东旧城改造那两百万,每一笔都有对应的转账记录和批文,时间、金额全对上了!
还有孙志芳说的那笔三百万的转账,我顺着往下扒了五层空壳公司,最终确实流到了高建民远房侄子的账户里,到账时间刚好是高建民儿子高磊成立离岸公司的前一个月!
这笔钱,大概率就是丁茂全帮高建民代收的好处费!”
王鹏越说越兴奋,手指在键盘上敲的噼啪响,一张张图表弹出来,
每一条证据都标得明明白白。
熬了一夜的疲惫全被兴奋压了下去,
整个人都透着股干劲。
易飞走到电脑前,逐行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和凭证,
指尖在“高建民”三个字上顿了顿,
点头说道:“做的很好。把所有材料按类别整理好,一式三份,一份给督导组,一份存专案组档案,一份加密备份。丁茂全是正处级市长,动他必须证据确凿,不能有半分纰漏。”
“放心吧易哥,我都分类整理好了,连证据目录都做出来了,绝对挑不出毛病。”
王鹏拍了拍胸脯,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大口浓茶,
“督导组王组长那边我凌晨五点就打过招呼了,他说等你回来,咱们一起把材料送过去,然后立刻上报省纪委。”
易飞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把脸,又整理了一下警服,
一挥手:“走,现在就去督导组驻地。丁茂全还以为自己稳坐钓鱼台呢,也该让他知道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早上七点半,督导组驻地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王组长带着几名纪检干部连夜守在这里,等易飞和王鹏把全部证据搬过来,所有人立刻分头审核。
厚厚的十几本证据材料摊在会议桌上,
银行流水、项目批文、通话录音、照片回执……
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清楚楚指向了齐州市委副书记、市长丁茂全。
“触目惊心,真是触目惊心啊!”
王组长翻完最后一本受贿明细,重重合上封面,脸色沉的像要滴出水来,
“一个市长,手里握着全市的行政资源,不想着给老百姓办事,反倒和黑恶势力勾在一起,捞的盆满钵满!光是查实的金额就一千多万,还不知道有多少没挖出来的!”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的专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王组长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郑重:
“张书记,我是齐州督导组老王。我们这边掌握了齐州市市长丁茂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完整证据链,
涉案金额巨大,还牵扯到前任市委书记高建民的相关线索……对,证据确凿,所有账目和凭证都核对过了……好,我们等您的批示。”
挂了电话,王组长转头看向易飞,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也带着几分决绝:
“省纪委那边马上开紧急常委会研究,估计中午之前就能有结果。易飞同志,你们专案组这边做好准备,一旦批文下来,立刻配合纪委同志对丁茂全相关的资产、人员采取必要措施!”
“明白!”
易飞郑重点头。
……
所有人都在等。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时钟滴答的声音。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透,太阳爬过树梢,把金色的光洒在窗台上,
屋里的人却谁都没有分心,一遍遍核对证据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而此时的齐州市政府大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上午九点,市政府常务会议准时召开。
丁茂全坐在主位上,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脸上带着温和又威严的笑意,完全看不出半点慌乱。
会议进行到一半,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最近啊,有些同志思想上有点跑偏,总想着搞大新闻、办大案子……完全不顾及咱们齐州的营商环境。
企业是地方经济的支柱,动不动就查这个、封那个,企业家们人心惶惶,谁还敢来咱们齐州投资?就业怎么办?税收怎么办?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参会的各部门负责人,声音一沉,继续往下说道:
“我在这里强调一句,所有执法行动都要讲规矩、讲尺度,不能搞扩大化,更不能借着扫黑的名义打压正常经营的企业!
尤其是梁氏集团这样的龙头企业,更是要重点保护。谁要是为了政绩乱伸手,影响了全市的发展大局,我第一个不答应!”
“对对对,”
“丁市长说的太好了……”
“我完全同意丁市长的意见……”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有人顺着话头夸赞丁市长高瞻远瞩,
也有人顺势抱怨刑侦支队办案太急、不考虑后果。
丁茂全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在他看来,孙志芳那边不过是小风浪。
就算那个女人嘴不严,咬出点边角料,
也伤不到他的根本。
他在齐州经营了十几年,上有高建民在省里撑着,下有各部门的门生故吏,
一个年轻的副支队长,几份似是而非的证据,还扳不倒他。
等开完这个会,他再给省里面打几个招呼,
把案子压一压,回头慢慢收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易飞。
至于孙志芳……一个弃子而已,翻不起什么浪。
他正盘算着,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神色严肃,
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装束的纪检干部,
一行人脚步沉稳的径直走向主席台。
在场的人都愣了,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丁茂全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猛然从脚底窜上来。
但他还是强装镇定,皱起眉头摆出不悦的样子,
冷淡的说道:“这位同志,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我们正在开常务会议,有什么事会后再说。”
“丁茂全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的!”
为首的男人没接他的话,掏出工作证件亮了亮,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
“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并实施留置措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看着主席台,脸上写满了震惊。
丁市长?
立案?
留置?
这怎么可能?
前一秒还在台上大谈营商环境的一市之长,怎么突然就成了被调查的对象?
丁茂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惨白的像张纸。
他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滚了几圈才停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辩解几句,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省纪委的动作会这么快。
他怎么也没想到,孙志芳那个女人,居然真的敢把所有证据都交出来。
他更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关系网、保护伞,在实打实的证据面前,居然一点缓冲的时间都没给他争取到。
“丁茂全同志,请吧。”
纪检干部又往前一步,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丁茂全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却软的厉害,扶了两下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下意识的往台下看,想找找有没有能帮他说话的人,
可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避开他的视线。
刚才还争相附和他的那些人,此刻个个噤若寒蝉,生怕和他扯上半点关系。
墙倒众人推,不过如此。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
回头看向自己坐了好几年的市长座位,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一丝悔恨,
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死寂。
他没再多说什么,低着头,跟着纪检干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里依旧静的可怕。
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窒息里缓过来一样。
“丁市长……真被带走了?”
“我的天……这也太突然了……”
“刚才他还说要保护梁氏集团呢,这一转眼自己就进去了……”
“你没听见吗,是省纪委直接来的人,看来是证据确凿了……”
窃窃私语声慢慢响起来,有人心惊,有人庆幸,也有人暗自后怕,手心全是冷汗。
而丁茂全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
顺着电话线、顺着走廊、顺着市政府的每一间办公室,飞快的传遍了整个齐州官场。
消息传到市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梁振国刚吃完午饭,正靠在监室的床上闭目养神。
他这段日子过的很稳,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放风,闲了就看看书,
半点没有阶下囚的慌乱。
在他看来,赵立东倒了没关系,丁茂全还在台上,高建民还在省里撑着,梁家就倒不了。
只要外面的人运作运作,再过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取保候审出去。
直到律师隔着会见室的玻璃,脸色发白的告诉他“丁市长被省纪委带走了,立案调查”的时候,
梁振国脸上的镇定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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