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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刑侦支队专门腾出来的档案室内,灯火通明。
一百二十七箱泛黄的旧档案拆了封,按年份和单位分门别类摊在长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呛人却又带着几分沉底的真相气息。
初冬的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落在人后颈上凉丝丝的,可屋里的人却半点没觉得冷。
郑铁生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个放大镜,正凑在一摞工程审批单跟前,
一页页慢慢翻着,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去。
老人熬了大半夜,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手指却稳的很,
每翻一页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扯坏了这些放了快二十年的旧纸。
陈斌蹲在地上,把刚拆箱的档案按年份码的整整齐齐齐,
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外套早就脱了扔在一边,只穿着件毛衣,依旧忙的满头热气。
“易支,九六年到零零年的城建档案都拆完了,大多是市政道路、老旧小区改造的常规审批,流程看着都挺正规,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后背,冲着易飞的方向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常规审批就意味着没破绽。
高建民当年能把这些档案留下来,就说明这些面上的流程都是经得住查的。
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大概率都跟着那三十六盒核心卷宗一起被抽走了。
易飞站在另一张长桌旁,指尖刚翻过一张零二年的市政工程拨款单,
闻言抬了抬头,神色很平静:
“正常。真要是核心证据还摆在架子上等我们拿,那才不正常。
别着急,慢慢翻。只要是经人手办的事,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审批流程可以做的天衣无缝,可资金流向、经办人签字、工程验收的细节,总难免有对不上的地方。”
他说的笃定,心里却也清楚,这一百二十七箱档案,绝大多数都是合规的面上材料。
高建民在官场混了一辈子,做事滴水不漏,能留下的,肯定都是不怕查的。
可他也不信,对方能把所有痕迹都擦的干干净净。
当年经手的人那么多,走的流程那么繁,
只要有一个名字、一笔款项、一个时间点对不上,就是突破口。
“大家都打起精神,再筛一遍。”
易飞放下手里的拨款单,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
“重点盯三个方向:第一,单笔金额超过五百万的工程款拨付,看审批流程、承建单位、拨款时间有没有异常,
第二,所有涉及国企改制的资产评估、产权划转材料,哪怕只剩半页、只有个签字,也都挑出来,
第三,找所有跟沈青山有过工作交集的签字和文件,哪怕是列席会议的签到表,都不能放过。”
“明白!”
屋里几人齐声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慢慢泛出了鱼肚白,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鸡叫,天快亮了。
桌上的档案翻了快三分之二,挑出来的可疑材料却寥寥无几。
要么是承建单位查不出关联,要么是流程完全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浩从档案局后门盯梢回来之后,也扎进了档案室帮忙翻材料,
这时候揉着发酸的脖子,忍不住嘟囔:
“这高建民也太谨慎了,剩下这么多档案,居然全是些没营养的东西。合着他把干净的都留下,有问题的全抽走了?”
“不然你以为呢。”
陈斌接过话头,随手拿起一张泛黄的会议纪要扫了两眼,
“能坐到他那个位置,心思细的很。要不是咱们今晚抢的快,说不定连这些边角料都剩不下。”
郑铁生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把手里刚翻完的一摞拨款单按顺序理好,
正准备放到一边,指尖忽然一顿。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拨款单,又从旁边抽了另一张,比对了一下上面的经办人签字,眉头皱的更紧了。
“奇怪……怎么哪都有这个人?”
老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又接连翻出了好几张不同年份、不同项目的拨款凭证,一一摆开。
易飞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郑老师,怎么了?”
“易支你看。”
郑铁生指着那几张拨款单上的签字,
“这几张,分别是九九年的解放路拓宽工程、零一年的人民公园改造、零二年的开发区市政管网项目,还有几个小区的配套工程,
项目不一样,时间也差着好几年,可经办人签字都是同一个人,郎学文。”
易飞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有力的钢笔字上,眼神微微一凝。
他刚才翻材料的时候,也见过好几次这个名字,只是当时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普通的科室经办人。
现在被郑铁生这么一摆出来才发现,从九八年到零三年,几乎所有大额的市政工程拨款单上,经办人一栏写的都是“郎学文”。
从普通的科室人员,一路签到建委副主任的位置,跨度长达五年。
这个人,全程参与了高建民主政城建时期所有的重点工程。
“王鹏。”
易飞立刻抬头喊了一声,“查一下郎学文这个人,原市建委的,把他的任职经历、涉案记录、现在的住址,全都调出来。”
“好嘞,马上!”
王鹏坐在角落的笔记本电脑跟前,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击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没几分钟,他就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凝重:
“易支,查到了。郎学文,今年五十四岁,原齐州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是高建民当年一手提起来的心腹。
当年因为受贿罪和滥用职权罪被立案侦查,最后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
当年涉案金额查出来的就有两百多万,按说最少得判十年以上,最后量刑特别轻,当时系统里议论了很久,都说有人在上面保他。
缓刑期满之后,他就彻底淡出了视野,公职也开了,社保都断了,公开信息里几乎查不到什么。
户籍地址在城西郊区的老建委家属院,是套一楼的老房子,应该是退休之后就一直在那住着。”
“哦,是这样……”
易飞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沉了下来。
郎学文判刑的哪一年,正好是高建民升任齐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的第二年。
时间点卡的太巧了。
多半是当时有人查工程上的事,高建民为了自保,就让郎学文把所有罪责都扛了下来,换了个轻判缓刑。
说白了,就是丢卒保车。
郎学文替他蹲了风浪,他保郎学文不用真坐牢,还能留着命安度晚年。
这笔交易,对当年的两人来说,算是双赢。
“难怪呢。”
郑铁生也恍然大悟,
“我说当年建委那个案子,查的轰轰烈烈的,最后就处理了一个副主任,上面的领导半点事没有。原来根子在这呢。
这个郎学文,就是高建民当年的白手套啊!所有工程上的脏事,估计都是他经手办的。”
陈斌也反应过来了,眼里泛起光:
“那这个人可太关键了!他跟着高建民干了那么多年,从建委主任到副市长,高建民所有工程上的事他都参与了,肯定知道不少内幕!
要是能让他开口,高建民早年贪腐、侵吞工程款的事,就有直接人证了!”
林浩也来了精神,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易支,我带人去找他!现在就去!
天刚亮,他肯定在家。咱们把人请过来,慢慢问,我就不信他一点都不念旧,愿意替高建民扛一辈子!”
“别急。”
易飞没立刻答应,沉吟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他当年能扛下所有罪名,说明跟高建民绑定很深,也够忠心。这么多年都没翻供,现在更不可能轻易开口。
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会让他提高警惕,再想做工作就难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林浩有点急。
“人肯定要找,但不能硬来。”
易飞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拨款单上,指尖点了点“郎学文”三个字,
“先别急,再看看档案里还有没有他的其他痕迹,尤其是跟沈青山案、跟国企改制相关的。
先搞清楚他当年到底参与了多少事,手里握着多少东西,心里有底了再上门。”
众人点点头,又埋下头继续翻找。
这一次,大家都特意留意起了“郎学文”这个名字,翻找的方向也更明确了。
果不其然,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陈斌从一摞残缺的国资档案里,翻出了半张皱巴巴的核查意见书。
那页纸只剩了上半部分,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像是当年销毁的时候没烧干净,又被随手塞了回去。
“易支!你看这个!”
陈斌声音都带着点激动,小心翼翼的把那张纸捧了过来,
“是九八年年纺织厂国有资产核查的初步意见书,上面有沈青山的签字!还有郎学文的联合经办签字!”
易飞立刻接了过来。
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焦黑,字迹却还清晰可辨。
抬头写着《关于齐州市纺织厂国有资产清查的初步核查意见》,
落款处,核查组负责人一栏签着沈青山的名字,旁边建委协办一栏,赫然写着郎学文三个字。
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
而易飞记得很清楚,沈青山被人举报挪用公款、正式立案调查,就是在那一年!
也就是说,这份核查报告出来之后不到半个月,沈青山就出事了。
“时间对上了!”
郑铁生凑过来,手指都有点抖,
“当年沈青山是国资委的清查组长,专门查纺织厂改制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查到一半,就被人反咬一口,说他挪用公款、收受贿赂,最后判了十五年。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他查到了实锤,高建民他们狗急跳墙,先下手为强,把沈青山给构陷了!
郎学文作为建委的联合经办人,全程参与了这次清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肯定门儿清!说不定,构陷沈青山的局,他也有份参与!”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这半张纸,虽然说明不了全部问题,却把郎学文和沈青山案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不仅是高建民工程贪腐的经办人,更是构陷沈青山的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这个人,就是连接高建民、工程贪腐、国企改制、沈青山冤案的关键节点。
只要能让他开口,当年的很多谜团,就能迎刃而解。
“必须找到这个人。”
易飞握着那半张核查意见书,坚定的眼神烁烁放光,
“他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核心的知情人!”
“那我去!”
林浩立刻站了出来,
“易支,我带两个同志过去,先探探他的口风。就说是积案专班复核旧案,找他了解点当年的情况,不逼他,先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易飞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你去可以。注意方式方法,别硬来,也别提高建民,就说是常规的积案复核,了解当年的工程情况和纺织厂清查的事。
他要是愿意谈最好,不愿意谈也别勉强,先摸摸底,看看他的状态和顾虑。
记住,别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也别刺激他。这个人警惕性肯定很高。”
“放心吧易支,我心里有数!”
林浩应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还顺手叫上了两个年轻民警。
看着他匆匆的背影,陈斌有点担心:
“郎学文既然能替高建民扛下罪名,说明嘴很严。就这么直接上门,我估计他什么都不会说。”
“不说很正常。”
易飞淡淡开口,
“十几年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见一面就松口?
先看看他的反应,看看他怕什么、在意什么,才能找到突破口。
他既然当年肯替高建民扛罪,要么是重情义,要么是有把柄在人家手里,要么就是收了足够的好处。
只要找到他的软肋,就不怕他不开口。”
郑铁生也点了点头:“说的是。这种人,硬撬是撬不开的,得慢慢来。
不过我觉得,他心里未必就没有怨气。当年替人扛了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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