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女子。”那对眸子里的光暗了暗,如萧索的星子。
“她们告诉我,我们是新进的‘货物’。我这样未出阁的姑娘叫‘翡翠’,乃慕这样的异乡人叫‘猫眼’,怀孕的叫‘珍珠’,残缺的叫‘玳瑁’,疯傻的叫‘玛瑙’。”
“……我们都是待价而沽的‘珠宝’,等着被人买走。”
听到这儿,东阑也吃了一惊,眉已拧紧了,“他们竟暗中掠卖女子?!”
席将月也神色一变,难掩惊异。
“是。”小晴苦笑了下,“我们这样的人,无名无姓,就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沧浪城无人问询吗?”席将月眼中一沉。
“我们之中有些人嫁给了村里人,她们也有想要趁机向沧浪城报信的。”小晴无奈道,她幽幽叹了一口气,“但是很难。”
“村民从来不让她们进城,哪怕已经呆了三五年的。有时候沧浪城也会派人来村子这边,问有没有流民在这里,他们会分批安置。可只要官兵一来,村北就会鸣钟示警。届时,所有妇女就会被收押到这条臭水沟里。等官兵走了,才允许出去。”
“那你和乃慕就一直被收押在这里吗?”东阑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乃慕姐姐很担心斑布大哥的安危,就求着他们,想出去。可能是看她比较顺从吧,那些男人就把她带走了。后来……她确实也成功逃脱过几次,但是又被村民抓了回来。”她陷入回忆,老旧的碎片已经不太灵光了,但每一片都有刺骨之痛,像是要剥掉她的皮囊。
可她分明已经脱去这沉重的皮囊了啊……
小晴哽咽起来,吸了吸鼻子,“他们知道姐姐是在找斑布大哥,所以就告诉了她真相。我们来的时候,村子周边正在闹大虫。他们把重病的斑布哥抬进了林子里,让他……自生自灭。”
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呼啸而过。
所有的安慰在死亡面前是苍白无力的。活着的人总还是要向前走,对于这些血淋淋的旧事,她们一刻不敢忘,却也一刻不敢想。
一想到,就是锥心刺骨的痛意。
仿若昨日。
“乃慕姐发誓要给斑布大哥报仇。有次官兵来稽查,村民又打算把她押来这儿,但她成功趁乱逃走了。她本有机会摆脱这条烂命的,可最后,她还是从树林折返了。”她的苦笑里带着绝然。
“因为我们,她想救我们出去。”
小晴终于泣不成声。
“长在淤泥里的命,太烂了。”
席将月忽然道:“把你们带入泥潭的不是命,是人。”
她不由恨声道,浑身发抖,“他们真的是人吗?还是行走在世上的恶鬼而已?”
“人不能直接和善等同的词,就像鬼也不同于恶。”席将月定定地看着她,温声道,“死生已过,诸恶莫作,切勿乱了自己的神志。”
黑色的雾气从少女的眉心散去,眼中浮现无尽迷惘,像是刚刚睡醒一般。
她差点就成为怨灵。
“我方才怎么了……”小晴扶着额头,吃力地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没什么,继续说吧。”席将月回道,平淡揭过。东阑却知,他是在渡化她。
“我说到哪里了?”她迷茫道,突然走了神。
东阑接道:“树林,你说乃慕去了树林,难道她遇到了老虎?”
小晴摇头,“不,她没有遇到老虎。那几日接连大雨,山路十分泥泞,她滑倒了,不小心滚到了坑里,然后失去了意识。或许在厄运降临之前,老天把最后一点的运气都给她了。她醒来之后竟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神坛之中。”
“雨?”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怖的画面在东阑脑中重现,如丧钟一般。
“大旱后又是大涝,那年的雨下得真大啊,水都淹到神坛里了。”小晴双手合十,像虔诚的信徒一样对着石道尽头的长阶。
“……像一场,天罚。”
阴雨连绵,溺水窒息,女子呼喊……
一场能够淹没神坛的大雨,那水沟这样的低洼之地又会怎样呢?
雨水漫过脚踝,攀上腰间,再到肩头。那个时候,她们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阴暗泛潮的石壁,深邃绝望的抓痕,像是对往事最忠诚的记录,答案呼之欲出。
沉重的俗世锁链,将被奉为“珠宝”的她们拉下无边地狱,没顶之灾后,是珠沉玉碎,冷寂无声。
一切痕迹埋没于泥沙之下,雨水像帮凶,将浮在尘世表面的恶冲洗干净。
语如利刃卡在嗓中,世上竟没有一个字眼可以婉转得形容死亡。
“这里被淹没了,是吗?”东阑轻声道,不想惊破这个真相,却无法回避它。
他忍不住回头看去,背后是无尽的昏暗,只有月色从顶部的石砖缝隙里落下来,将原本彻头彻尾的黑色,切割成一节一节的碎块。
所有破碎的拼图在这里拼凑起来,露出狰狞的面貌。
小晴低低地嗯了一声。
当乃慕从神殿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她独自跨过生门,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死生是她无法扭转的事,譬如斑布,譬如小晴,也包括她自己。
那一点微弱的光落在席将月眼底,漾开淡淡的琥珀色,“……太迟了。”
小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们这样从沙暴里死里逃生的人,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但没有人会怪罪乃慕姐姐,毕竟她活着,就是我们的一部分还活着。大家都是与天争命的凡夫俗子……就是有点不甘心吧。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呢……”
“让你不甘心的是非曲直本身,而非天命。”席将月说。
小晴怔在原地。
石门缓缓打开,大殿的光落下来,她望向那神光时有些恍惚。
乃慕当年冒着瓢泼大雨前来,踏进这里的瞬间,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的光呢?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光了。”小晴腼腆一笑。半胡人的血统,典型的玉洲美人骨相,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殊异又小巧。
冷质的翡翠不能比拟晴日,但开在沙海中的米依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