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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岛上,各路英雄汇聚,个个心中七上八下,他们只记住了武林中多年来为侠客岛灭了许多帮会,邀去的许多掌门人一去不回,却从没人认真想想侠客岛行~事总是秉持公心,赏善罚恶,因而他们顾虑重重,心中戒备,没吃到腊八粥,也悟不透高深的武学。许多人一遇侠客岛石壁图谱,竟又是痴迷不已,难以自拔,在形形色~色的符号面前迷失了回归之路。
相反,石破天天真烂漫,不通世务,该吃则吃,该喝则喝,与武林中人闻风丧胆的张三李四称兄道弟。至写满武功图谱的秘室中,一帮自负的高手说文解字,旁征博引,玩辞弄章,个个以为高明正确,他却一字不识,四顾惘然,处处受人奚落,只想回家。在他看来,亲情比武功重要得多。而白自在等人则好武生障,自我迷失,妻女家小,都不在话下。
石破天不会咬文嚼字,文字、武功都对他无碍,因而,那些看似高深实则隐藏不深的秘笈自然而然向他打开了登堂入室的大门。三十年来,武林人士为文字所障,死钻牛角,穷耗心力,却不知转换一下角度,改变一下思维。更重要的是,改变一下自己的行为,走出石室,回归家乡。他们在那洞中丢掉了自己,也就丢掉了属于自己的眼睛和心灵。明明白白的图形只被看成文义深奥的坟典丘索,他们相信“白首太玄经”,却不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们知道武功是死练出来的,秘籍是硬钻才能破解的;他们知道江湖中武功高强便是一切高强,做武林第一便处处有理。他们知道武林中无善可言,宁可防人,为防人害人也理所当然。他们知道妻子儿女不及武功重要,所以能为武弃情。他们知道江湖险恶,人人险恶,绝不会有人以善相待。他们知道武功高强便应该横~行霸道,恃强凌弱,绝不会谦和下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装了满满一脑袋,形成了坚执不破的观念,形成了厚厚的眼障和心头灰尘,看不到真~相,辨不清事实。最重要的在于,那些他们知道的东西并非他们自己感受和领悟到的,或是他们曾经在彼时见过而此时却未必合用的。他们被这些东西包围着,纠~缠着,难以解脱。他们用别人的说法来看待人和事,他们用世俗的成见来代替自己的判断。他们闭起自己的眼睛,让过去的想法代替眼前的所见。他们让自己的心麻痹沉睡。他们已不会自己去看去听去说去做,一个并非合理的江湖世界反倒成了他们认定的合理世界。他们在这样一个妄念网络着的世界中养成了顽固的个性。善与恶、真与假、黑与白,这些东西他们已无法分辨了。他们讲这些名词,也只是口头禅而已。你看,那些在石室中面对满墙武学秘笈几十年不悟的人,个个被文字所迷惑,他们是迷于一种文化,一种他们浸~淫其中而无法自知的武林文化。
相反,石破天以他一贯真诚的、自然的、天真的、淳朴的方式对事对人,这使他不光无形中学到了无上内功,也使他以救人为念来到侠客岛;更使他心无杂念,直面石壁图形,当学则学,当练则练,也能当停则停,从心所欲。他既没认为学到这些高深武学有什么了不起,也就能不为武所迷,丢失本性。他既没觉到武艺高强可以凌驾于他人,也就不为名利所困,孜孜以求。他像从前善待他人、诚心救人那样,出自内心需要地去面对那些图形,自己感到按图而行是舒畅的,也就照着去做,不顾他人的嘲笑,不管对方是否地位尊贵,他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儿。淳朴、真实、本分,这些东西他一以贯之。
其实,侠客岛高深的武功恰成了石破天人性~力量的一种证明。心地坦荡,仁厚真诚,这些品质至大至刚,当为孟子所言的“浩然正气”,是君子坚不可摧的伟力。仁者无敌,仁者无敌啊!
很巧妙,石破天武功的根基,是从他无意中得之于大悲老人的那套木偶上学来的,而这木偶上的内功,恰恰又来自少林武学。佛性仁心是这武功的核心,而这,也正是石破天纯真赤子之心的又一体现。
七
人是文化的动物。人创造了文化,文化也创造了人。在人和文化的互动中,产生了人类。文化是人和各种生物的根本不同点。
自然界中,虎豹豺狼,鹰枭鲨鳌,或具利齿利爪,或有强筋锐眼,体格矫健,动作机敏,速度惊人。它们是天之骄子,它们只要利用上帝所赐,即可捕鹿搏兔,吞食弱小。牛羊鹿马,鸡鸭鲤龟,或食草即化,具天生好胃口,可吃粗糙饭食,或轻灵机警,能躲避捕杀,或身披坚甲,令利齿受挫。万物各有生存之道,但动物们都是上帝的成品,他们无须自己发展便可生存了。
而人不同,人天生地不圆满,我们腿脚不及羚羊,双臂不比鸟翅,目力难及雄鹰,牙齿啃不动生肉,肠胃化不了野草;下水不及鱼,避害无洞~穴。我们裸~露的身体无羽无鳞,脆弱不堪,我们是上帝的半成品,我们生存维艰。但我们直立的躯干上,有一颗硕大的头颅。我们的双~腿使我们脱离了土地的牵绊,使我们的大脑接近了青天。靠着头脑的指引,我们识破了上帝的秘密,我们削木为矛,劈石为斧,代替了尖牙利齿;我们钻木取火,团泥为缶,烧熟了野味以适合肚皮消化;我们摘棉养蚕,织布抽丝,使自己具有了另一种“羽毛”;我们画地为牢,筑土垒石,使自己有了另一种“洞~穴”。我们分出了天、地、人,我们识百草,辨禽~兽,我们结绳记事画图为文。我们学会了记录自己眼前的一切,流传自己的经验。我们用各种各样的符号网络了自己周围能够把握不能把握的一切,从而“胜了天”,把它们变成了有名有姓、可以叫得出、写得下的“符号”,装在一册册里,让子孙在很短的时间里明白自己周围的一切。
马克思说,人是唯一能制造并使用工具的高级动物。卡西尔说:“人是符号的动物。”人用奇妙的符号把这个世界变得井井有条,可以掌握,并逐步从自家的房屋、南亩开始,伸展到更遥远的山林、沙漠、海洋、岛屿和辽阔的宇宙。我们甚至已能到达月球,我们甚至可以察觉到离我们几十亿光年的星球上发生的事情。我们用数学这种神奇的符号重新编织了自己的世界,计算机带来的革命使一个虚拟的时代向我们走来。我们已窥见了重塑现实的端倪。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让电脑帮我们做,帮我们说,帮我们想,最后,由它替我们想和做,让我们的感官彻底成为主人——懒怠的主人,麻木的主人,昏死的主人。这样的现实并不遥远。
我们也已有能力重造自我,克隆自己的躯干。我们完全可以复活祖先的记忆和经验,并将它放大几十倍几百万倍,从而形成更多的符号,将自己“网”在其中。我们像一只只蚕,用自己的辛勤劳动织就了厚厚的茧子。这时也许我们毫无知觉,也许我们发现,我们走得越远,就离自己越远;我们力量越大,就越感不到自己的心跳;我们看得越杳邈,越清晰,就越看不清自己的鼻子眉毛。我们还放弃了感受,我们的感官由数字来代替。我们还能鼻嗅花香、耳听鸟鸣、眼观林泉、舌品茶韵吗?躲在水泥筑成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固的城市里,我们还能找到冬夏春秋的影子、鱼鸟虫蛇的踪迹吗?
我们的心灵中已填满了伟大的科学技术,而艺术,那发自自然、得自天籁的艺术,却渐渐在五花八门的信息的挤压下退场了,变色了,丢失了。因而,前人的经验积累成今天无所不能的技术,今天的技术又构筑成坚固无比的壳,让我们失去了感受,不能感受世界,感受自己。网络使信息变成无孔不入的魔鬼,诱我们灵魂出窍,难以把持自己,认识自己。除了物质,我们对这世界,也就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用伟大的文化互相交流,正像我们用电话、用电报、用文字织成的万用电脑互通信息一样,我们爬在网上蠕蠕而动,隔得老远老远,隐藏了相貌、声音、心灵,用有限的符号进行交流。我们不知道对方说些什么,自己又说些什么。我们只能看懂广告,我们用广告互相交流,我推销我的产品,你推销你的,但都不交出自己。人,有可能就这样丢失了自己和世界。庄子曾认为,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味失,“有机械而有机心”。看来,这位哲人不幸而于两千年前言中!
然而,你还得说,文化使我们高明,进步。没有文化,人类不会存在。文化拓展了我们的生存空间,壮大了我们的生存能力。但文化又使人丢弃着自然,丢弃着本性。这,似乎是一个二律背反,一个悖论,一个不可解开的死结。也许,这才是人类的特点?庄子曾用一个寓言喻示过文化的前景:“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混沌。倏与忽时相遇于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是的,七窍开而混沌死,可是,七窍不开,人在何处?我们已经走出了混沌,我们用七窍变成了有异混沌的生物,我们也只能从对混沌状态的回归中找回自我的本性。我们不需要用文化滋生太多的生存副产品,在满足欲~望之外剥夺自己的欲~望和感受,变成又一种意义上的混沌——无知无觉。
早在春秋战国时代,老子庄子就已对文化的毒性产生了警惕,老子的看法甚至很极端:弃圣绝知。庄子云:“外物不可必。”(《庄子外物》)他认为,得意当忘言,得鱼应忘筌,得兔须忘蹄(捕猎用具)。抓~住死的言(名)不放,生命之水就干涸凝滞了。但生活中迷执于言、名的人太多,庄子只能叹息:“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佛典《金刚经》一再指出不可迷妄于名相:“佛说般若波罗蜜,即非般若波罗蜜,是名般若波罗蜜。”所以,它要求众生“应如是得清净生: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人能脱离对事物“名相”的执著固见,才能进入活生生的真实生存世界,才能真正把握自己和周围。世界是运动的,没有什么永存不变的“相”让我们命名而后可以一劳永逸地享用。古希腊哲人说:“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金刚经》中,释迦牟尼教导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如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直面运动着的世界,直面眼前已经变化和将要变化的一切,不为往昔之名所困,不以今日之“名”包涵将后,这才算抓~住了真实。
后来的禅宗要求人们直指本心,即心成悟;要求不立文字,以心传心。《坛经》云:“不见自性外觅佛,起心总是大痴人。”它教导人们:“学道之人,一切善念恶念,应当尽除。无名可名,各于自性。”当今的哲人们也用“悬搁”概念的方式让人们避免被文字所迷惑;反对用简单的符号代替生机勃勃的感受。柏格森把生命视为永不停止的思想之流。他认为每个词都代表了一种状况,他人使用时,也只能代表他人的感受。
文字不应当成为格限人与世界、人与自我的障蔽。我们要文化,离不开文化,但不可被文化吞噬了本心天性,变成文化的奴仆。我们的文化使我们变得强大,但我们不应由此就变得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无法认识自我;我们的文化不应成为我们傲世的工具。琴棋书画也罢,电脑软件的编制本领也罢,都不是获得真情的必要手段。我们的文化更不可以成了恃强凌弱、逞强霸道的工具,成为一种真理的代表或可以当救世主的有效执照。我们的文化也不应让人们画地为牢,各执门派之见,作井底之蛙,争斗不休。我们的文化更不应当演变成算计他人的阴谋诡计。我们的文化特别应当避免沦落成~人们感受的替代品,成为人们心灵懒惰的帮忙者,成为人们眼睛的遮蔽物。当我们不愿意思考和感受时,就搬出文化来,这是危险的。
八
在这个网络化的时代,人们应更多地学会像石破天那样,保持淳良的本性,任乎自然,留一颗赤子之心,这样,我们才能至大至刚,石破而天惊,具备强~健的生存之道,而不是仅仅依赖于科技的强大。在高科技的时代,人,仍然应该是仁者。是仁者,方能识破天机,得自然之理,练就真正高强的内功,百毒不侵,笑傲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