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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节 曲盘匣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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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但平平无奇的木头匣子。他又索要了一张曲盘来看,却是张装在彩绘纸套中的黑色圆盘,硬邦邦的却非金非木,不晓得是用什么物事做成。圆盘居中开有个圆孔,沿著中孔一面贴纸,印有「唱片总公司」的俗体字样,原本前面还有两字,只是被撕毁了。两边都刻满了一圈圈的凹槽,映著旁边琉璃宫灯射出的光晕,凝望上片刻不禁生出些微目眩之感。

    「果真还是个髡物。」眼见皇帝居然大笑起来,唬得田妃正待下跪请罪。不想崇祯这会儿一扫处理政务带来的怨气和阴霾,只催著将唱片匣子演放来看来听。张选侍便拿了张曲盘搁置到匣面上,摇动几下曲柄,碟片迳自旋转起来。她再翻动一只镶嵌银针的铁拐,仔细挪动银针落在盘面的凹槽里。大喇叭顿时传出声响,起首是样奇特的乐器,声似钟非钟,调似磬非磬,清越绵长,接著人声齐唱相伴著娓娓而出:

    「山一程,水一程,

    崎岖蜀道最难行;

    高一层,低一层,

    恰似胸中恨不平!

    回首马嵬驿,但见万山横……

    先是女声,再是男声,重重迭迭宛如排浪却神奇地并不相互遮盖:  

    「慌忙登剑阁,雕鞍且暂停,

    潇潇雨,淅零零……

    一行行是伤心泪,

    一滴滴是断肠声。

    ……

    心似辘轳转,呜咽待天明!」

    钢琴最后一个延长的尾音慢慢消逝了,曲盘咔的一声停止住转动。「此歌大不俗也,情致之深,犹胜白仁甫《秋夜梧桐雨》三分。」皇帝听得入胜,还不禁地用手指在椅圈扶手上轻叩:「髡人教坊亦有些本事,能以数十人喉舌作万壑松涛之声。只是髡人来自海外,也知晓唐明皇杨太真天宝遗恨么?」

    「回陛下,张选侍挑中的这张曲盘灌制的乃是髡人雅乐,用白乐天旧题,统共十阕。其曲自是不凡,骊宫高宴时歌入云霓,渔阳惊变际声裂金石,更有仙山楼阁间玄音缥缈,髡人音律乐器多异于我朝,不想倒能谱出些许霓裳羽衣的遗韵来。陛下若有兴致,容臣妾为陛下一一演放。」

    田妃言罢,崇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必一一演放。朕自己来挑。」他想了想又道:「雅乐且罢。且拣首俗中不失清雅的拿来与朕。」

    田妃会意,忙命都人将盛放曲盘的螺钿匣子捧至御前。两名宫女跪著托起匣盖,另有都人用红漆描金的托盘盛了那几张曲盘,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旁边,一张一张排开,供圣上御览。

    崇祯就著灯光,一张张看过去。那些曲盘大小如一,盘心的红签上各题著曲名,笔迹倒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蝇头小楷。有的题著《九张机》,有的题著《关山酒》,有的题著《燕无歇》,都是些旧诗文中常见的名目。他随手翻了翻,忽然指尖一顿,目光落在一张盘上。

    那张盘的红签上,写著四个字:

    「此去半生」。

    崇祯心中没来由地一动。他说不上来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之处,既不是典故,也不是词牌,平平常常的,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话。可偏偏是这四个字,触动了内心的某个地方,他沉默了一瞬,指尖在那张盘上一点。

    「就这张罢。」

    侍立在侧的宫女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曲盘安置在那架机器之上。田妃亲自上前,纤手握住侧面的摇柄,匀匀地转了几圈。机轮轻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像春蚕啮桑,又像远山细雨。

    少顷,那铜质的喇叭口里,便悠悠扬扬地飘出一段曲调来。

    初听时,似有琵琶三两声,清泠泠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又像更漏将尽时最后一滴残水滴入铜壶。紧接著,一缕箫声从深处浮起,幽幽咽咽的,像隔著帘幕听人低语,又像月夜下远远传来的江涛声。那曲调不似宫中雅乐那般庄重典丽,也不似民间小调那般俚俗直白,倒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秋天黄昏时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看著满地落叶被风卷起,心里头空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喇叭里,一个女声缓缓唱起,那声音不似歌姬的嗓子那般尖细甜媚,也不似戏子的唱腔那般高亢嘹亮,倒像是一个寻常女子在月下独白,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倦意,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对著夜色轻轻地说著心事。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你我天涯各一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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