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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两句实话你还急眼啦?要不要哥哥我给你支招啊?男人最懂男人。”
她没吭声,他便接着说:“往好了想,你现在绝对让他记住了,对不对?接下来呢,你就该乘胜追击,然后若即若离,明白?”
“……什么意思?”
“闹了这么一通,我估计他现在料定你不会再去了,那你就反其道而行之,明天接着去,若无其事地去接着跟他做生意,并且表现得只是想跟他做生意。同时,你得假装跟爸妈划清界限——在这个家里,你对软件狂热而执着的爱无法被任何亲人理解,你孤独、可怜、有家却没归属感,只能在程序的世界里寻找慰藉。而在这个寻找慰藉的过程中,你对他的软件,注意,是他的软件,而不是他的人,情有独钟,极度共鸣,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因此,你离不开他……的软件。”
“不,我不会再去了,我不想让妈妈担心。”
“那就随便你咯,当我没说。”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摩球路路口的公交站台上。
摩球路的白日比夜晚要活泛的多,街道两侧的理发店、杂货铺、小饭馆、汽修厂尚在营业,居民楼门口有闲聊晒太阳的老人,车流间有小孩嬉戏追逐,喧闹人声和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
而在摩球路站下车的学生无论年龄段,都有一种明显的特征——不着急回家。三五成群的孩童散落在站台和附近的小超市,围着小圈交流动画、节目或游戏,书包是随身物品里最不重要的东西,都随意散落在脚边或松垮在肩上。
陈写银看了看周围同龄女孩的打扮,走了两步又停下,把工整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麻花似的缠在书包背带上,解开了一颗衬衫扣子,披散开束起的头发。
她很快就走到了摩球路73号黑漆旧木门前,却迟迟不敢按下门铃。
“你怎么又来了?”背后响起熟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
她回头,尽力镇定道:“买东西。”
她看见兰祈恒把摩托车停在街边,穿着羔毛翻领的工装外套,鼻尖冻得发红,头发也被吹乱,风尘仆仆的模样。他摘手套的片刻,眼睛没闲着,视线从她的脚一路向上,最后在她眼睛停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考察她所述内容真实性。
他收回目光,像是有了主意,没有再看她,不快不慢地走过来,侧身从她旁边穿过时丢了句“不卖”,就径直去拉门了。
门锁不是用钥匙开的,他走过去门锁就自动进行了面部识别,其他人进不去,这是她之前跟踪的时候发现的。她还发现这门锁的识别速度非常快,且似乎能记录并识别被挡访客的面部信息,这是市面上其他在售民用机型比不上的。
在他关门的前一秒,她伸手挡在了门框边。
“我听说你新做了一个聊天机器人,是吗?”
他在门缝后露出半张脸:“别打听了,你买不起。”
“多少钱?你先说说看。”
“钱不钱的……倒是其次了,但我卖的是聊黄天的机器人,你确定你有需要?昨晚你爸不说你是未成年人么?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钓鱼执法?万一你又像昨天那样反手把我捅出去了怎么办?我不过做点小本生意,可担待不起那些罪名,祖宗,您赶紧走吧。”
“昨天的事情对不起,我道过歉了,我也不想那样的。”
“你昨天还说不会再来了呢。”说着,他又推了推门。
门板几乎已贴上了她的手指,陈写银快速回忆着昨晚她哥哥剖析此人的那段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奋力说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代码!市面上没有比你更好的!”
一阵沉默之后,门内突然传出一声嗤笑:“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
虽然这样讲,但显然,他对这种话并不反感。
接着,她感觉到手指上的压力变轻,门板被松开了,进门的路接着敞在她眼前。
这一刻,她对自己曾不屑一顾的哥哥刮目相看。
鞋底落在布着灰尘的旧地板上时,整间屋子的地面都被牵连发出“嘎吱”声。
上次交易时,她在门口付了钱,他就合上了门,过了几秒链接就发到了她手机上,交易结束。所以,这其实是她第一次走到这屋子里面。
“愣着干嘛?你不是喜欢我写的代码吗?过来看啊。”
她循着声音朝里走,在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的客厅深处,悬架上挂着六个屏幕,桌前是一把破破烂烂的办公椅。地上排布着酒瓶和可乐罐,走路都像障碍赛。
屏幕的荧光照在兰祈恒脸上,他俯身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把椅子让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收着力气坐在那椅子上,金属架随之响起“吱呀——”一声。她刚稍微松了口气,一抬眼,屏幕上身姿曼妙的金属裸|体闯进她眼里。
“试试吧。”他挽着胳膊站在一边,饶有兴味地观察她的表情。
看来这个性感金属机器人就是他设计的聊天机器人形象了。
“跟她聊啊。”他开了罐可乐,坐上旁边的沙发,腿伸展在混乱的茶几上。摆满杂物的玻璃桌面恰好空出两脚大小,就像是他专门留出来搁腿的。
陈写银看了那金属形象好一会儿都没吭声。
兰祈恒望着荧光中她板正的背影,笑意渐浓,看了看时间,准备再说两句流里流气的话劝她离开。
不料,她蓦然道:“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我面前吧?”语气真诚极了。
他愣了神。
“如果能成为真人,你想变成什么样子?”
他意识到她是真的在无比专注地和屏幕里的形象说话。
这时,她忽得回过头望向他,眼里亮晶晶的,神色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怎么不回答?”
“额……”他腾一下起身,慌慌忙忙地想去把程序关掉,可他的算法动作比他本人快一些。
“你喜欢我的胸吗?”他扑到屏幕前的瞬间,机器人用极其妩媚的声音先一步回答道。
一瞬静默,他耳廓发烫。
这次换成她笑了:“挺不错的,但好像有点答非所问。”
兰祈恒强行若无其事地缩回沙发上,大咧咧地翘着腿一个劲儿喝可乐:“这机器人设计出来本来就不是为了闲聊的!”
“嗯,我理解,目标受众不同,各有所需嘛。”她点头。
屋子里一点也不暖和,他却扯掉了自己的外套丢在一旁,看起来很热的样子。
“你不用回家写作业?”
“差不多要走了。”她起身,椅子又是“吱呀——”一声。
她自觉地背起书包向外走,没两步就发现他还颇有礼貌地起身来送行。
“以后如果有闲聊机器人的话……记得通知我,我还……挺需要的。”临到门口,她小声试探。
“……行,回去好好攒钱吧。”
“好。”
她使劲压下上扬的嘴角,正要伸手开门,门板上突然袭来一阵猛烈的敲击。
“阿恒!快开门!”门外的男人着急大喊。
兰祈恒脸色一变,快步冲到她前面打开了门。
门外的人游鱼般在他开门的瞬间窜了进来,反手“砰”一声合上了门:“谢坦被抓走了!”
话音刚落,那人看见了陈写银的脸,大惊失色。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那人一把掐上了她的脖子,猛地把她撞到了墙上,下狠劲将她死死抵住。
脑门瞬间充血,她眼前一黑,完全喘不上气,满嘴血腥味。
“韦峥!放手!”兰祈恒擒住他的手腕,胳膊肘用力,猛地将他撬离了墙上的陈写银。
她脱力跌到地上,跪坐着咳得满脸通红,胸腔炸裂般疼痛。
兰祈恒口中的韦峥满眼通红,还想冲上来故技重施,却被兰祈恒用身体挡住,他扑腾着暴怒道:“她就是昨晚上那条子的女儿啊!你忘了吗!”
“我知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兰祈恒结实挡在了二人中间。
“昨晚上砸车那事儿!刚才我亲眼看见那条子带了一队人把谢坦拖进局子里了!”
兰祈恒回过头,垂眼望向地上的陈写银:“你知道这事儿吗?”
“昨天……我听见他们商量说要追究,后来又说算了,但没想到真的会……应该是我爸他……对不起,我去找他!”
她扶着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脖子里淤红一片,兰祈恒侧身挡住:“你现在这个样子去,谢坦就更出不来了。你爸有没有说怎么着才同意放人?赔钱?”
“他应该不是想要钱,他……他很记仇,可能是想让你朋友有案底。”
兰祈恒倏地冷笑一声:“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所以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看热闹?”
“我……我当然不是……”陈写银试图解释,最终却还是哑口无言。
他没有耐心再听她支吾,拉开了门,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你赶紧走吧,到时候别再给我安个绑架、猥亵、□□、拐卖的罪名。”
她厚着脸,不走,转向韦峥问:“所以你们昨天晚上为什么要砸车?”
“那还不是因为你爹妈那么没礼貌!说什么让阿恒的父母出来!叔叔阿姨都去世那么多年了!我们都听见了!这能忍吗!”
“别说了!”兰祈恒转头呵止了韦峥,抓起陈写银的手肘便将她向外送,“回家吧,不要再来了。”
门在她面前重重落上,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们得把她押在这儿!不然那老头不会放人的!”
“你疯了吗?一个罪名还不够?”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猛地拍了拍门,里面暂时安静下来,但也没人给她开门。她只好贴着门说:“抱歉,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别着急。”
她穿上外套,把拉链拉过脖颈,一刻不歇地冲向了父亲的单位。
谢坦在三天后被释放,出来时几乎被折磨得少了一层皮。
释放当夜,陈写银家院子里养的一大笼鸽子被杀了个精光,他们翌日早晨出门时,鸽喙已经在门口的台阶上整齐地排了长长一列。
这些鸽子是她哥哥的最爱,在他十五岁时做的人生重要性排行榜问卷上,排名甚至高于他的妹妹。